雨停了。
杭州的冬雨來得快走得也快,上午十一點的時候雲層散了大半,太陽從縫隙里鑽出來,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出一層碎銀一樣的光。
微光總部的玻璃幕牆被雨洗過一遍,比平時亮了不少,陽光照上去的時候整棟樓都在閃。
林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手裡的熱水已經不燙了,喝了一口,溫的,剛好。
他回到桌前坐下來。
桌面上的狀態他看了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覺得不太一樣。
不是東西變了,是他看東西的感覺變了。
Lv4,裡面有了"非洲勘察",那個從北京回來以後一直空著的文件夾,現在有內容了。
Abyss-v4,還是空的,但"空"的含義也變了,以前是"還沒開始",現在是"不需要在這裡放什麼"。
截圖_20221226,那行手寫的藍色字,"需要被保護的國家能力",技評組女的筆跡。
中間那個空位,"如果"曾經在的地方,現在它在回收站里等著被系統清理。
深藍色的文件夾在桌面左側,拉鏈拉好了,銀色的拉鏈頭朝上,裡面裝著一份帶紅章的授權函。
抽屜里有兩份文件,陳維的方舟匯總和熔斷權方案。
這就是現在的全部。
一張桌子上的全部。
一年前這張桌子上只有鍵盤和滑鼠墊和一支沒蓋蓋子的簽字筆。
現在多了三個圖標,一個空位,一個文件夾,兩份抽屜里的文件,和一張截圖。
他坐了一會兒。
沒有打開任何文件,沒有查看任何數據,沒有給任何人發消息。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畫了一塊暖色的光斑,光斑的邊緣和深藍色文件夾的邊角重疊了。
安靜的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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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杭州。
一月的尾巴。
畫面切。
同一天。
微光總部。
三樓。
方遠的工位。
方遠不在五樓,他的工位在三樓的開放辦公區,靠窗的那一排。
工位很小,一張120厘米寬的桌子,兩個顯示器,一個鍵盤,一堆線纏在桌子底下。
桌子底下還有一個主機箱,風扇沒轉,機器關著。
桌面上的東西很少,左邊是一杯已經涼透的雀巢三合一,紙杯,杯壁上的咖啡漬干成了一圈棕色的薄膜。
紙杯旁邊有一小摞列印紙,翻過來朝下放著,看不到內容。
右邊是一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A5大小,封面上那道淺淺的摺痕還在。
三樓的開放辦公區這個時間沒什麼人。
大部分工程師去吃午飯了,走廊那邊隱約能聽到有人在微波爐前等飯盒的聲音,嗡嗡的。
方遠沒有去吃飯。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的兩個顯示器都是黑屏的,沒有開機。
他沒有在看屏幕。
他在看那個筆記本。
黑色硬皮筆記本合著,放在桌面的右側,和鍵盤平行。
他的右手搭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指尖輕輕地壓著那道摺痕。
左手握著一支黑色的簽字筆,筆帽擰開了,筆尖朝下。
他坐了大概一分鐘。
一分鐘裡他沒有動。
簽字筆握在手裡,但沒有落下去。
然後他翻開了筆記本。
翻開的時候封面的硬皮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咯吱,筆記本用久了,硬皮的折角處有一點開膠。
不是從第一頁翻起的。
和上次在林徹辦公室一樣,他直接翻到了某一頁。
翻的時候中間經過的那些頁面上密密麻麻的手寫字和框圖一閃而過。
藍色的,黑色的,偶爾有紅色的。
有幾頁上畫了大量的箭頭和方框,有幾頁上全是數字和公式,有一頁上只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翻到了。
那一頁。
下半部分。
豎著排列的幾行字,黑色墨水,字體比正文部分大一號。
四行字。
他已經寫過四行了。
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每一行之間隔了差不多一厘米的距離。
字不算好看,但每一個字的大小一樣,間距一樣。
是在認真寫的。
是在寫重要的東西。
四行字像是四個台階,從上到下,每一行比上一行寫得更重一些,最後一行的字跡壓得最深。
四行字的內容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楚。
字太小了,而且筆記本不是朝著觀察者攤開的,是朝著方遠自己的方向攤開的。
他的左手把簽字筆舉到了第四行字下方大約一厘米的位置。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有落下。
空調出風口的暖風從頭頂吹下來,吹在紙面上,頁面的邊緣微微翹了一下。
方遠用右手的拇指按住了翹起來的紙角,按住了。
然後筆尖落了。
黑色的墨水在紙面上開始移動。
一個字。
又一個字。
寫得不快,每一筆都很穩。
看不清寫的是什麼,只能看到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的軌跡,一道一道的,黑色的線條在白色的紙面上延伸。
大概寫了十幾秒。
不長。
一行字。
第五行。
寫完了。
筆尖從紙面上離開了,最後一筆的末端拖了一個很小的墨點。
方遠看著自己剛寫的第五行字看了大概五秒。
五秒之後,他把簽字筆的筆帽擰上了,放在桌面上。
然後他合上了筆記本。
合上的動作比上次在林徹辦公室慢了一些。
不是猶豫,是慢慢地合上的,左手從封底往上翻,右手在封面接住,兩隻手同時用力,啪,合上了。
黑色的硬皮封面朝上,那道摺痕橫在中間。
筆記本安安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和之前一模一樣。
但裡面多了一行字。
第五行字。
方遠站起來了。
拿起那杯涼透的雀巢三合一,喝了最後一口,紙杯捏扁了扔進桌邊的垃圾桶里。
然後他拿起筆記本,夾在腋下。
走了。
工位上空了。
兩個黑屏的顯示器,一把椅子,一堆線。
鍵盤上的空格鍵在陽光下泛著一點光。
那小摞翻過來朝下的列印紙還在桌上,沒有被帶走。
窗外是雨後的杭州,太陽很亮,路面上的水在蒸發,冒著一層很薄的白氣。
對面那棟樓的五樓,林徹的辦公室的窗戶也在反著光。
兩個人在同一棟樓里,一個在五樓,一個剛從三樓走了。
筆記本被方遠帶走了。
第五行字也被他帶走了。
寫的是什麼,現在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