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走了之後辦公室的門沒有關。
走廊里有人經過的腳步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空調還在嗡嗡地轉，溫度沒有變，但房間裡的空氣像是換了一層。
桌面上什麼都沒有，文件夾被陳維帶走了，八頁紙全部收回去了。
只有那個涼了很久的水杯還在左上角的位置，杯壁上的水霧已經幹了。
他沒有馬上動。
坐了大概兩分鐘，聽著走廊里的聲音。
技術部那邊有人在笑，聲音隔著兩道牆傳過來，聽不清在說什麼。
然後他起身去關了門。
門合上的時候走廊的聲音被隔在外面，辦公室重新變得安靜。
他回到座位上，打開了電腦。
待機屏幕亮起來，輸了密碼。
三個圖標還在右下角。
他沒有看那三個圖標，直接打開了方舟後台。
方舟後台的首頁是六個帳戶的狀態面板。
六個方塊排成兩排，每個方塊里顯示帳戶名稱、餘額、最近交易時間。
這個界面他每天都看，看了幾百次。
但今天看到的東西和以前不一樣了。
左上角那個方塊的邊框是紅色的，BVI凍結帳戶。
凍結之後餘額一直沒有變動過，最近交易時間停在去年12月22號。
其他五個是藍色邊框。
藍色代表正常運轉。
但"正常"這兩個字從今天開始打了引號。
他點進了BVI帳戶的詳情頁。
詳情頁的第一欄是基本信息，第二欄是交易流水。
交易流水從上往下排列，最新的在最上面。
前四條就是那四筆錢。
87萬，114萬，152萬，約120萬。
四個數字排在流水列表的最上方，像四顆釘子安靜地釘在那裡。
日期、金額、來源實體，和陳維示意圖上的紅色圓點一一對應。
他以前翻流水的時候只看到了"來源未知"四個字。
現在知道"未知"後面是什麼了。
Whitecap，Kelvin Pacific。
Global Vector，Southern Crest。
BVI、薩摩亞、盧森堡、塞席爾。
四個名字散落在四個離岸註冊地，看起來彼此獨立。
四個殼公司，四條路徑，同一張網。
他往下翻。
在四筆錢的下方，流水繼續往前追溯。
5月19號之前的流水全部正常，來源清晰。
每一筆都有對應的合同編號和審批記錄。
第一筆標記資金進入之前，BVI帳戶是乾淨的。
流水正常得像一條直線。
從5月19號開始，這個帳戶就不再乾淨了。
他退出交易流水，點進了第三欄：調撥記錄。
調撥記錄列了BVI帳戶和其他帳戶之間的資金往來。
陳維說過，七月份調了230萬到成都帳戶，十月份調了180萬到備用帳戶。
他在調撥記錄里找到了這兩條。
2022年7月12日，調出230萬，接收方：成都運營帳戶，用途：CCPS二批預付款。
2022年10月8日，調出180萬，接收方：備用資金帳戶，用途：GAN-7硬體採購。
兩條記錄旁邊各有一個審批編號。
審批人那一欄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林徹。
這兩筆調撥是他批的。
當時的審批備註寫得很簡潔："正常調撥，按計劃執行。"
七個字，簽字日期，審批編號，走完了流程。
他在調撥的時候不知道BVI帳戶已經被染了。
他親手把染料從一個帳戶送到了另外兩個帳戶。
審批的時候甚至沒有多看一眼來源明細。
他看了這兩條記錄幾秒，然後退出了調撥頁面。
回到BVI帳戶詳情頁。
往下翻，翻過交易流水和調撥記錄，翻到頁面底部。
視線落在一個平時不會有人注意的欄位上。
"交易特徵編碼"。
這個欄位顯示的是每筆交易在銀行系統中的內部編碼。
編碼格式是十六位混排，數字和字母混在一起。
看起來像一串隨機字符，沒有意義。
但他把四筆標記資金的編碼拉出來排在一起看。
第一筆：A3F7-2K9E-M1X4-P8B6
第二筆：A3F7-2K9E-N5Y2-Q7D1
第三筆：A3F7-2K9E-R4Z8-S3C9
第四筆：A3F7-2K9E-L6W3-T2H5
前八位完全一樣。
A3F7-2K9E。
八個字符，四個數字四個字母，混排。
後八位各不相同，應該是銀行系統按交易時間自動生成的流水號。
但前八位的一致性不是巧合。
四筆錢的金額不同，來源實體不同，註冊地不同，代持結構不同。
但前八位編碼一模一樣。
這就是陳維說的"特定編碼特徵"。
標記資金的指紋。
不管外面包了多少層殼，換了多少個名字，走了多少個國家，編碼的前八位不會變。
追蹤者只要在任何一個帳戶的交易流水裡搜索這八個字符，就能鎖定這筆錢的位置。
像一個釘子，釘進了方舟的資金血管里。
釘子不疼，釘子不響，釘子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
但每一筆資金流過它的時候，都會留下痕跡。
他又點開了成都運營帳戶的流水。
找到那筆230萬的調入記錄，看了一下交易編碼。
前八位不是A3F7-2K9E。
是另一組字符，看起來像銀行系統重新生成的。
調撥操作會生成新的交易編碼，這是銀行系統的標準規則。
編碼在調撥環節被刷新了。
但陳維說標記特徵會"擴散"。
擴散不一定走編碼繼承這條路，可能是其他機制。
技術細節表格里應該有。
陳維留的那頁表格他沒來得及細看，被帶走了。
他需要讓陳維把那頁表格複印一份留下來。
擴散的機制搞清楚了才能做下一步判斷。
他退出了成都帳戶，回到首頁。
六個方塊排在面前，三個已經被染了。
BVI、成都運營、備用資金。
三個方塊的藍色邊框看起來和其他三個沒有區別。
系統不會標註哪個帳戶被標記了，因為標記本身就是隱形的。
只有他知道這三個帳戶不再乾淨。
剩下三個暫時是乾淨的：杭州日常運營、長沙專項、海外儲備。
但只要未來從被染的帳戶往這三個調錢，乾淨的也會變髒。
時間越長，擴散面越廣。
他盯著那六個方塊看了一會兒。
三藍三染，但屏幕上看不出來。
窗外的光已經變了，下午快過完了。
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的光是暖黃色的，打在屏幕邊框上。
然後關掉了方舟後台。
桌面上三個圖標又露出來了。
Lv4文件夾。
Abyss-v4。
截圖_20221226。
Abyss-v4的圖標底下還是沒有任何標記，文件夾還是空的。
他沒有點開任何一個。
他打開了"非洲勘察"文件夾。
三份文件還在那裡，最晚一份的修改時間是上周。
旁邊那個問號也還在。
非洲SPV的資金來源原計劃是從海外儲備帳戶劃撥。
海外儲備帳戶現在是乾淨的，不在被染的三個裡面。
但非洲SPV啟動之後，前期能靠海外儲備撐住。
後面呢。
如果需要從成都或備用帳戶追加資金，標記特徵就會跟過去。
染料會從方舟的帳戶流進非洲SPV的帳戶。
然後從SPV流進肯亞、坦尚尼亞、烏干達。
流進礦場、電站、數據中心。
整條非洲線路徑的資金流向對追蹤者來說全透明。
他在哪裡花了多少錢，付給了誰，買了什麼，間隔多久。
追蹤者看得到全部。
非洲線路徑的保密性不復存在。
他看了幾秒。
屏幕上"非洲勘察"文件夾里的三份文件安靜地排列著，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然後關掉了"非洲勘察"文件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