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徹帶著周工,去了那片地。
就是圖上三條線交匯的地方,礦區的中段。
他沒有聲張,只說要去核一組數據。
卡馬烏照例跟著,老奧也在,姆萬吉開車帶路。
這趟出門,還是老規矩。
去哪兒、幹什麼,林徹都提前跟卡馬烏報備了一遍,一個字沒瞞。
被人這麼從早盯到晚,換了旁人,早憋出火氣了。
林徹卻像是早就習慣了,該說的說,該做的做,半分不耐煩的樣子都沒有。
他心裡清楚,眼下這片地的水太深,自己又是初來乍到的外人,處處受著掣肘。
急是沒用的,越急越容易露怯。
不如沉住氣,把每一步都走穩了。
車在曠野里顛了小半個鐘頭,停在一片緩坡前。
林徹第一個跳下車。
腳一沾地,紅土的熱氣就從鞋底透上來。
日頭還沒爬高,曠野上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遠處的山樑影影綽綽。
他站定,朝四下里看了一圈。
這片地,和周圍並沒有什麼兩樣。
一樣的紅土,一樣的灌木,一樣的金合歡。
單憑一雙眼睛,看不出它和別處有什麼不同。
姆萬吉蹲在車邊抽菸,老奧跟司機閒聊,誰也沒覺得這片緩坡有什麼特別。
在他們眼裡,這不過是礦區里隨處可見的一塊荒地。
可林徹心裡清楚,這片不起眼的緩坡底下,藏著的東西,分量不輕。
「周工,就在這一帶。」
他指著那片緩坡,「按我標的幾個點,挨個打下去,取樣。」
周工應了聲,招呼工人架起鑽機。
林徹沒說為什麼偏偏要核這一片。
他這趟來,名義上是搞勘察的甲方,可身邊跟著監管,事事都得報備,話不能說太滿。
他只把要核的點位給了周工,至於這些點位是怎麼來的,一個字都沒多提。
周工也沒多問。
經過那回數據偏差的事,這位技術員,已經對林徹的判斷有了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只管照著點位,一絲不苟地打鑽、取樣、測算。
鑽機轟鳴,紅土翻湧。
一根根岩芯從地底取上來,被切片、裝袋,送進臨時支起的帳篷里。
林徹沒有守在鑽機旁。
他站在緩坡頂上,遠遠地望著那片忙碌的工地,等結果。
鑽頭一寸寸往下扎,發出沉悶的轟鳴,震得腳底發麻。
工人們在烈日下忙碌,汗珠子砸進紅土裡,轉眼就沒了影。
這片地沉默了不知多少年,今天,終於要被人撬開一道縫,看一看它肚子裡藏的東西。
林徹的神色很平靜,可那雙盯著工地的眼睛,比誰都專注。
這一鑽下去,驗的不只是一片地。
驗的是他這一路的判斷,是他敢不敢把後頭那一大盤棋,押在這塊地上。
何薇陪在他身邊,手裡照舊拿著那個本子。
「林總。」
她低聲問,「您就這麼確定,是這一片?」
「圖上是這麼指的。」
林徹的目光沒有離開那片忙碌的工地,「可圖是死的,得地來給我一個準話。」
「萬一……圖上推錯了呢?」
何薇還是有些不放心。
昨天那場偏差,到底在她心裡留了點陰影。
「那就說明,是我哪條線看岔了。」
林徹很坦然,「真要錯了,現在錯,總比簽了字、砸了錢再錯,強得多。」
何薇默默點頭。
她忽然有點明白,林徹為什麼寧可頂著監管的眼睛,也要親自跑這一趟。
有些東西,不親眼放到跟前,他是絕不肯下筆的。
等待的工夫,並不算長。
第一個點的數據出來,周工的臉色就變了。
他幾乎是小跑著,把記錄板送到林徹面前。
「林總,您再看這個。」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這個點的品位,是整片礦區里最高的。」
「富集程度,比昨天那幾個最好的點,還要高出一截。」
林徹接過記錄板,看了一眼那串數字,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周工卻看出來了,這位老闆,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周工心裡那點因為昨天偏差而生出的疑慮,又淡了幾分。
他顧不上多想,轉身又奔回了鑽機那邊。
第二個點。
第三個點。
數據一個接一個回來。
周工每報一個,聲音就高一分。
這一回,林徹要的那個答案,地底下給得清清楚楚。
昨天滿礦區測下來,數據這兒低一點、那兒偏一點,誰心裡都沒底。
可這片緩坡底下,一個點比一個點富集,一個點比一個點厚實。
比起周邊,這裡就是當之無愧的核心,是整片礦區最肥的一塊。
昨天那些讓人捏把汗的偏差,擱到這片地上看,反倒成了陪襯。
它們偏來偏去,到底沒偏出林徹圈定的這塊核心去。
他要的從來不是某個數分毫不差,是這塊地的位置,認得準不準。
現在,地給了他一個再明白不過的答覆。
認準了。
林徹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圖上推出來的東西,地底下給了他一個實實在在的回答。
就是這塊地。
這片礦區里最肥的一塊肉,被他從一堆真真假假的線索里,准准地拎了出來。
村子的傳聞、撤資的舊事、監管的記號、地下的礦,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到頭來都指著同一個地方。
而那個地方,此刻就在他腳下。
不是猜的,不是蒙的,是一鑽一鑽打出來的實底。
「沒錯了。」
林徹把記錄板還給周工,語氣很平靜。
「核心就在這兒,下一步的勘探和開採方案,圍著這塊來做。」
周工重重地點頭,眼裡是藏不住的佩服。
何薇在一旁,也悄悄鬆了口氣。
這幾天提著的心,到這一刻,總算可以放下了。
鎖定了核心區,接下來的路,一下子清晰了許多。
來非洲這些天,他像是在一團迷霧裡摸索,辦事處處碰壁,信息真假難辨,連身邊都跟著一雙眼睛。
直到這一鑽打下去,迷霧才算散開了一角。
腳下這塊地,是真的。
他押上來的判斷,是對的。
林徹看著腳下這片土地,心裡難得地踏實。
他拍了拍身上的紅土,正打算起身回駐地。
可就在抬腳的那一下,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句話。
是頭一天到這兒時,姆萬吉說的那句。
那個本地嚮導,曾指著不遠處的一道山樑,隨口提過一句。
他說前陣子,那邊好像來過人。
搭過架子,擺弄過些鐵傢伙,待了幾天就走了。
當時他沒在意,只當是放牛人沒頭沒尾的閒話。
那會兒,他還沒鎖定這片核心區,那句話聽過也就忘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費了這麼大勁,從一堆線索里拎出來的這塊寶地,偏偏離那道山樑不遠。
林徹緩緩站直了身子。
來過的那幾個人,是誰,來做什麼,待了幾天又為什麼走,他一概不知。
擱在從前,這只是一樁可有可無的傳聞。
可落在這塊剛被他認定為核心的地旁邊,那份原本篤定的踏實,就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那片曠野的深處。
投向了那道在午後熱氣里灰濛濛的山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