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芸舒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
她根本沒管顧顏腦子裡在想什麼,直接開口了。
「顧大師,真的不考慮一下嗎,晚晴那孩子你真的不看看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堅持。
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堅持,而是那種老一輩人特有的篤定。
顧顏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語氣很堅定。
「不考慮,老首輔,我真的不考慮,您別為難我了。」
他頓了頓,看著傅芸舒那雙老鷹一樣的眼睛。
「我想自己待一會兒,安靜一下,腦子有點亂。」
「等我恢復好了,希望首輔能安排一下,讓我和爺爺去南非。」
「別的不想了,我就這一個願望,您能成全我就太好了。」
他說完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不想再聊下去了。
傅芸舒沉默了幾秒,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然後她點了點頭,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好,顧大師,你為大夏做了不少事,帝國都記著。」
「你的貢獻,帝國不會忘,你的要求,帝國都會滿足。」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擺,動作很慢很優雅。
「你好好養傷,別想太多,這段時間晚晴會照顧你的。」
「那丫頭雖然話多了點,但做事還算細心,你有什麼需要就跟她說。」
顧顏猛地睜開眼睛,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樣坐直了。
後背的骨頭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等等,老首輔,您說什麼,傅小姐照顧我。」
他的聲音都變調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傷的有點重,這是真的,但是也用不著傅小姐親自照顧吧。」
「隨便找個侍從就行了,或者我自己也能行,不麻煩傅小姐了。」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在搶著說什麼重要的事情。
開什麼玩笑,之前不知道就算了,現在他才知道傅晚晴是傅家真正的嫡系繼承人。
傅家失散三十年的親生血脈,傅芸舒的親孫女,傅家未來的家主。
這樣的人來照顧他,他哪受得起,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而且他現在知道了這個秘密,躲都來不及,哪還敢往跟前湊。
傅芸舒看著他這副著急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顧大師,你為帝國鞠躬盡瘁,受了這麼重的傷。」
「讓晚晴照顧你幾天,應該的,應該的,你就別推辭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步子還是那麼穩那麼慢。
顧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老人家已經走到門口了。
她推開門,回過頭看了顧顏一眼,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好好養傷,別亂動,晚晴那丫頭要是話多了你忍忍。」
「她心是好的,就是嘴停不下來,你別嫌煩。」
門關上了,腳步聲慢慢遠去,走廊里安靜了下來。
顧顏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華貴的天花板,腦子嗡嗡響。
他感覺很不對勁,非常不對勁,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說不對勁。
他在鞠躬盡瘁,他為帝國做了貢獻,帝國記著他的好。
這跟讓傅晚晴親自照顧他有什麼關係,這兩件事能連在一起嗎。
他救了裴語冉,裴有儀照顧他,這說得通,因為裴語冉是裴有儀的女兒。
他跟林瑾瑜認識,林瑾瑜找他,這說得通,因為兩人確實有交情。
但傅晚晴呢,他跟她非親非故,今天才第一次見面。
傅芸舒憑什麼讓自己的親孫女來照顧他,這不合常理。
老人家嘴上說的是感謝他為帝國做的貢獻,但哪有這麼感謝的。
派個侍從,派個丫鬟,甚至派個傅家的管家,都比派親孫女合適。
讓傅家真正的嫡系繼承人,未來的傅家家主,來照顧一個外人。
這是什麼操作,這不像是在感謝,更像是在安排什麼。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該不會傅芸舒還沒放棄吧,還想讓他看看傅晚晴。
明面上說是讓晚晴照顧他,實際上是讓他近距離接觸傅晚晴。
讓他觀察她,了解她,發現她身上的不對勁。
這不就是變相把他綁在傅家了嗎,走都走不掉。
而且他剛才親口說了要帶爺爺去南非,老人家嘴上說會滿足。
但轉頭就安排傅晚晴來照顧他,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如果真的想讓他走,直接讓他走就是了,何必搞這些。
除非,老人家根本沒打算讓他走,或者說沒打算讓他這麼快走。
顧顏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後背開始冒冷汗。
他想起傅芸舒說的那句話,「這段時間晚晴會照顧你的」。
這段時間,這三個字太微妙了,到底是一天兩天,還是一周兩周。
還是說,直到他把傅晚晴身上的問題看出來為止。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胸口悶得慌。
完了,這賊船他是上了,而且下不來了。
他以為拒絕了就行了,拒絕了就沒事了。
但老人家根本不管他答不答應,直接把人安排過來了。
你說不要,她說應該的,你說不用,她說別推辭。
這哪裡是商量,這分明是通知,是命令,是沒得商量的決定。
顧顏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雕花,感覺自己的頭更疼了。
比被鏡花御印反噬的時候還疼,比被鋼鐵族撞的時候還疼。
那種疼不是身體上的疼,是心累的疼。
他想起傅晚晴那張笑得發光的臉,想起她嘰嘰喳喳的聲音。
想起她說「我後面還給你煲湯,比今天的更好喝」。
那丫頭是真的開心,是真的想照顧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在做好事。
但她不知道,她奶奶把她安排過來,恐怕根本不是單純的照顧病人。
門外的走廊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是傅芸舒那種沉穩的步子。
是噠噠噠的輕快節奏,像一隻小兔子在蹦躂。
然後門被敲了兩下,那道清脆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顧先生,你睡了嗎,沒睡的話我進來了啊。」
「奶奶說讓我照顧你,我現在就開始工作了,你開下門。」
「不對,你躺著動不了,我自己進來吧,我進來了啊。」
門被推開了,粉色的長髮在門口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