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豆子,煮水,沖泡,動作很慢很熟練,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每一道工序都不馬虎。
水流從手沖壺裡細細地流出來,畫著圈淋在咖啡粉上,咖啡粉膨脹起來,冒出細密的氣泡。
咖啡的香味慢慢飄出來,飄滿了整個客廳,濃烈的苦香里裹著一絲果酸,還有一點點花香。
沈幼瑤坐在沙發上聞到這個味道,鼻子突然酸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個味道太熟悉了,她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深烘的哥倫比亞豆,顧顏哥最喜歡的那種。
顧顏哥第一次幫她趕跑王虎之後,把她帶回了那個出租屋,屋子不大,但很乾淨,窗簾是藍色的,床單是灰色的。
她縮在沙發上渾身發抖,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不敢說話不敢看他,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他就是這樣泡了一杯咖啡端到她面前,蹲下來跟她平視,說喝點熱的就不怕了。
那杯咖啡的味道她記到現在,深褐色的液體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奶沫,杯子是深藍色的,杯沿有一道細細的裂紋。
她端起顧顏遞過來的咖啡杯,杯沿那道裂紋還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那道裂縫的紋路。
她喝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掉進了咖啡里,在液面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漣漪。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太想他了,他就在面前但她還是想他,想得心口發疼。
那種想不是分別之後的思念,是在身邊的時候也想,看著他的時候也想,聽到他聲音的時候也想,像是一種病。
顧顏端著另一杯咖啡走到傅晚晴面前,遞給她,杯子的溫度透過陶瓷傳到她手心。
傅晚晴接過去雙手捧著杯子,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杯里的液體,深褐色的咖啡映出她的臉,扭曲變形。
她小口喝了一下,眉頭皺了一下,有點苦,舌尖被苦味刺激得縮了一下。
但她沒說什麼,又喝了一口,慢慢習慣了那個味道,苦味散開之後有一絲回甘,在舌根停留很久。
顧顏坐在沙發上,看著沈幼瑤,等她喝完那杯咖啡,目光安靜得像一潭水。
沈幼瑤把杯子放下,瓷杯底磕在茶几玻璃上發出一聲輕響,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顧顏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但語氣很認真,像醫生在問診。
「幼瑤,到底怎麼回事,你現在對身體的控制權還有多少。」
沈幼瑤沉默了,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不能說實話吧。
她能搶回身體,她能隨時把沈幼薇壓回去,她的精神力比沈幼薇以為的要強得多。
但她不想搶,她不想把沈幼薇壓回去。
因為沈幼薇坐在顧顏身上抱著顧顏靠在他懷裡的時候,她也能感覺到。
那種被他體溫包裹的感覺,像冬天的暖爐,像夏天的涼風。
那種被他手指摸頭的感覺,指尖從頭皮滑過,帶著薄繭的觸感,痒痒的。
那種靠在他胸口的感覺,能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穩有力。
很舒服,真的很舒服,舒服到她不想回來,舒服到她願意把身體讓給沈幼薇。
只要沈幼薇能替她靠近顧顏,只要沈幼薇能替她做她不敢做的事。
她知道自己這樣想不對,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心這種東西從來不聽大腦的話。
沈幼薇替她做了她不敢做的事,沈幼薇替她說了她不敢說的話。
她恨沈幼薇,恨她搶走了自己的身體,恨她做了自己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但又離不開沈幼薇,因為沈幼薇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不敢面對的那部分自己。
這種矛盾像一根刺卡在喉嚨里,讓她說不出口,讓她只能沉默。
顧顏看著她不說話,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很長,像把胸腔里所有的氣都吐出來了。
「幼瑤,過幾天我再來看你。」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手指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下,指腹摩擦著頭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你要自己練習精神力,不要總靠我。」
「每天冥想十五分鐘,感受自己意識的存在,感受身體的邊界。」
「當你覺得意識模糊的時候,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
「像釘子一樣把自己釘在身體裡,不讓任何人把你擠出去。」
沈幼瑤聽著這些話點了點頭,頭髮蹭著他的手心,痒痒的,但心裡在想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
顧顏收回手站起來,手心還殘留著她頭髮的溫度,看著傅晚晴。
「走吧,回去了。」
傅晚晴站起來,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在玻璃上轉了一圈,跟著顧顏往外走。
沈幼瑤也跟著站起來,送到門口,一藍一紅的眸子看著顧顏的背影,藍色那邊亮晶晶的,紅色那邊沉甸甸的。
顧顏走到門口的時候,沈幼瑤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顧顏哥,我參加了武道高考,到時候你一定要來看。」
顧顏愣了一下,腳步頓住了,武道高考。
原著里的武道高考是在大後期才出現的劇情,至少還要好幾年。
現在怎麼就提前了,這不對,這完全不對,像一本書突然跳過了幾十頁。
他轉頭看著沈幼瑤,一藍一紅的眸子裡帶著期待,像兩顆不同顏色的星星在夜裡閃爍。
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笑容,嘴角微微上揚。
「好,到時候我去看你,加油。」
沈幼瑤笑了,那個笑容很亮,像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像冰面下的河水解凍。
顧顏轉身走了,傅晚晴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噠噠噠的,在走廊里迴蕩。
沈幼瑤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站了很久很久,像一尊雕塑。
然後關上了門,靠在門板上,門板的涼意透過衣服傳到後背。
門關上的一瞬間,她閉上了眼睛,睫毛顫了幾下,再睜開的時候,瞳孔變成了全紅。
不是慢慢變的,是一瞬間的事,像有人按了一下開關,藍色被抽走了,紅色灌滿了整個眼眶。
那紅色不是普通的紅,是那種深邃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紅,紅到發暗,紅到像兩個黑洞,能吞噬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