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端著托盤走遠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顧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目光裡帶著一絲緊張和不自覺的躲閃。
他壓低聲音湊到陳斯年身邊,嘴唇幾乎貼著陳斯年的耳朵,聲音小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老爺,我現在就去下藥,趁顧大師不在正好,不會有人發現的。」
陳斯年抬手攔住了他,手臂橫在福伯胸前像一截老樹根,穩穩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福伯愣了一下,手裡的托盤歪了一下,白瓷瓶在托盤上輕輕晃了晃,瓶口封著的紅布也跟著抖了一下。
「老爺,您這是怎麼了,不是您吩咐準備好的嗎,怎麼又改主意了。」
陳斯年推了推金框眼鏡,鏡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目光落在遠處花壇的玫瑰上,花瓣紅得刺眼。
「不急,聽顧先生說,一次治不好,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艱難地解釋給福伯聽,每個字都說得慢。
「要是莉婭剛醒過來,腦子還沒清醒,就進行激烈運動,對身體不好。」
「她昏迷了這麼多天,身子太虛了,經不起折騰,也不能急,得慢慢來。」
陳斯年的手指在剪刀柄上慢慢轉了一圈,又收緊了,指節泛白,像是要把剪刀柄捏碎。
「再緩緩,等顧大師多來幾次,等她身體恢復一些,人也清醒了。」
「到時候再讓田媽出手,也不遲,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不能急。」
福伯聽完,連忙點頭,腰彎得更低了,像一棵被風吹彎的老竹子,幾乎折成了直角。
「老爺思慮周全,是我太著急了,差點壞了事,我這就去把東西收好,放回原處。」
他端著托盤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也穩了許多,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斯年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像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聽不到。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棵沉默的老樹。
然後他邁步跟了上去,皮鞋聲噠噠噠的,一下一下的,像是鐘擺在走。
顧顏站在白色的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手搭在門把手上,金屬的涼意傳到手心也傳不到心裡。
他轉頭看著傅晚晴,聲音不大但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晚晴,你在外面等我,別進來,我有玉佩,不會有事。」
傅晚晴點了點頭,正要鬆手,忽然又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收得很緊,指甲都快陷進他的皮膚里。
她的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猶猶豫豫的光,在眼眶裡轉來轉去,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好意思說。
「陳小姐昏迷了還這麼美,你不會亂來吧,她長得那麼好看。」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一字一頓的,不像是在開玩笑,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顧顏愣了一下,嘴角抽了好幾下,然後氣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無奈。
他抬起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個暴栗,力氣不大但很清脆,啪的一聲在走廊里迴響。
「你腦子裡整天想什麼呢,給我在外面好好待著,別胡思亂想。」
傅晚晴捂住額頭,嘴巴撅了起來,能掛一個油瓶,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全是水霧。
「很痛耶,你下手也太重了,把我彈傻了誰給你當保鏢,誰給你泡咖啡。」
但她的嘴角已經彎起來了,笑顏如花,像一朵被風吹開的梔子花,又像一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星星。
琥珀色的眼睛裡全是光,亮晶晶的,像裝滿了碎掉的陽光,哪有半點生氣的樣子。
顧顏沒再理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了,發出一聲輕響。
關門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一聲嘆息,又像是一個句號。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數著什麼。
窗簾拉開了一半,陽光從另一半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層金粉。
光線里有細小的灰塵在飄浮,像一條條看不見的河流在空中慢慢流淌,無聲無息。
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冷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藥香,說不清是什麼味道,是少女身體的味道。
那股味道很好聞,冷冷的,淡淡的,聞久了會讓人心靜,像冬天的雪落在臉上。
塞西莉婭躺在床上,白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像一片剛落下來的雪,又像一縷被風吹散的月光。
她的皮膚很白很白,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白得像是半透明的瓷器,能看到皮膚下面淺藍色的血管。
睫毛很長很密,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像蝴蝶收攏的翅膀,隨著呼吸微微顫動。
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沒有塗任何東西,但顏色很自然很柔和,像春天剛開的櫻花。
冰藍色的眸子被眼皮遮住了,看不到那雙顧顏記憶中清冷的眼睛,只是安靜地閉著。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吊帶睡裙,領口開得很低,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口。
裙子的面料很薄很軟,像是絲綢又像是棉紗,貼著身體的曲線,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睡裙的肩帶很細,搭在圓潤的肩頭,仿佛輕輕碰一下就會滑下來,露出更多的皮膚。
被子只蓋到她的腰際,露出手臂和肩膀,皮膚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綢緞一樣光滑。
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幾乎聽不到,只能看到胸口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一起一伏之間間隔很長。
像一尊沉睡的瓷娃娃,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雪,安靜得讓人心疼。
美得讓人窒息,美得讓人不敢呼吸,怕驚擾了這一室的寧靜,怕吵醒了這個沉睡的人。
顧顏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木頭的,坐上去吱呀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看著塞西莉婭這張臉,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老實說他也不明白,明明他走的時候她的病情還挺穩定的,那時候她還能坐在輪椅上看書。
冰藍色的眸子還會跟著他轉,白髮紮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安靜得像一幅畫。
現在才過去多久,怎麼就變成這樣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那麼輕,像是不想占用太多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