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忽然不想問她這底下到底是什麼了。
他甚至不想問她養父母到底是什麼人。
現在還不是時候,而且她有她的理由。
他能感覺到她的手還在抖。
那種抖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更沉的東西。
他鬆開了反握的手,把手掌翻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先回去吧,這裡太黑了。」
傅晚晴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用力拉了他一把,帶著他往台階上走。
兩個人的腳踩在水泥台階上,一前一後。
台階又窄又陡,每一步都要很小心。
誰都沒有再說話,誰都沒有回頭。
身後那片濃稠的黑暗裡,依舊是一片死寂。
顧顏跟在她身後,腦子裡還在迴蕩著地下室里那股濃烈的血腥味。
那些隱隱約約的輪廓,那些麻袋,那些滴答的水聲。
每走一步,那個味道似乎還粘在他的鼻腔里揮之不去。
他有太多問題想問,每一個都堵在喉嚨里。
但傅晚晴走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在逃,像是在怕他開口。
房間的門被推開,檯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得一切如常。
床上的被子還是他們離開時的樣子,枕頭歪歪斜斜地放著。
傅晚晴鬆開他的手,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他。
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吸一口氣。
顧顏看到她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然後她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掛上了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跟平時一模一樣,亮得像一顆小太陽。
但顧顏注意到她眼角有一點點紅,不知道是不是在浴室里被熱氣熏的。
「我先洗個澡,在地下室待了那麼久,身上全是髒東西。」
她的語氣很輕快,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還用手嫌棄地拎了拎自己睡衣的衣角,皺起鼻子聞了一下。
「臭死了,我自己都聞不下去了。」
顧顏看著她,張了張嘴。
「晚晴,地下室里到底。」
「洗完澡再說好不好。」
她打斷了他,聲音還是笑著的。
但那個笑沒有到達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躲閃。
顧顏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傅晚晴轉身走向了房間角落的一扇小門。
他之前以為那是衣櫃,現在才發現是一扇門。
門框跟牆壁的顏色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房間裡就有浴室嗎。」
顧顏下意識問了一句。
傅晚晴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
「對呀,養父養母專門給我改的,說女孩子用外面的浴室不方便。」
「老房子嘛,改裝起來也不麻煩,接了水管和熱水器就行。」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了。
咔嗒一聲,門鎖扣上了。
顧顏站在房間裡,聽到浴室里傳來嘩嘩的水聲。
他靠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台。
腦子裡還在轉著地下室里的一切。
那些對話,那股味道,傅晚晴在黑暗裡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還有她剛才那個沒有到達眼底的笑容。
幾分鐘後,水聲停了。
又過了幾分鐘,浴室的門開了。
傅晚晴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吹風機。
她身上裹著一件乾淨的睡裙,淺粉色的,跟之前那件款式差不多。
但這次頭髮是濕的,粉色的長髮貼在臉頰兩側。
水珠順著發尾往下滴,落在她的肩頭。
她側著頭用毛巾擦頭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鎖骨上還沾著幾顆沒擦乾的水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皮膚被熱氣蒸得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胸口上方。
整個人都冒著潮潮的熱氣,像是剛從溫泉里撈出來的一朵桃花。
花瓣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
睡裙的料子很薄,被水汽洇濕了幾小塊,貼在腰側若隱若現。
她赤腳踩在地板上,腳趾圓潤,腳踝還泛著熱水衝過的紅潤。
「你看什麼呢,沒見過女孩子洗完澡啊。」
她忽然抬頭對上他的目光,嘴角帶笑但語氣里多了一絲嗔怪。
顧顏把目光移開,指了指她手裡的吹風機。
「你先吹頭髮吧,別感冒了。」
傅晚晴哼了一聲,插上吹風機開始吹頭髮。
吹風機嗡嗡嗡地響,她的動作很利索,手指在髮絲間快速地撥弄著。
她把頭髮倒過來吹,整個人彎腰九十度,粉色長髮像瀑布一樣垂下來。
從髮根吹到發尾,手指從中間穿過去一縷一縷地分開。
長發被她吹得蓬蓬鬆鬆的,像是被晨風吹起的一片粉色的雲。
她直起身來甩了甩頭髮,幾縷碎發飛起來又落在額前。
那股洗髮水的香味在房間裡徹底散開,還是那股桃子味。
但她耳根是紅的,紅得發燙,紅得像要滴血。
因為她一抬頭就能看到顧顏靠在窗邊的身影。
他的側臉被窗外的晨光照著,輪廓乾淨得像刀削的。
而自己現在就穿著一件薄薄的吊帶睡裙站在他面前。
背後只有兩根細細的帶子,涼涼的空調風吹在肩膀上。
吹好頭髮之後她拔掉插頭,把吹風機收進抽屜里。
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在顧顏對面坐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一張床,檯燈的暖光落在中間。
顧顏還靠在窗邊,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放在膝蓋上微微攥著。
她先開了口,聲音沒有之前那麼輕快了。
「地下室里那些東西,是我養父養母放的動物肉。」
「他們以前在農村就是做屠宰的,習慣了自己醃肉囤著。」
「怕鄰居說閒話,就放在下面,我說了他們好幾次了也不聽。」
顧顏聽完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原來是這樣,那味道確實挺大的,我一靠近廚房就聞到了。」
「我就說我睡不著隨便走走,聽到廚房有動靜就過去看看。」
「沒想到下面還有那麼個地方,嚇了一跳。」
傅晚晴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顧顏也看著她,目光很平靜,像是在說我信了。
兩個人的對話像是一場默契的啞劇。
每一句台詞都天衣無縫,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
但兩個人心裡都清楚,這齣戲誰都沒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