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席上，顧顏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
他被幾萬雙眼睛盯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左手邊塞西莉婭的手指還按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涼而修長。
力道從剛才到現在一直沒松過，冰藍色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他。
那個目光里沒有質問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安靜。
她什麼都沒有說，但她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比剛才收緊了幾分。
顧顏知道她在等什。
她在等他站起來說「我已經訂婚了」。
但他被夾在幾萬人和幾個女人中間，動彈不得。
裴有儀坐在他右邊，手裡還握著顧顏的手腕。
沈幼瑤這個名字她從女兒口中聽過，語冉說她在京海有個學妹。
性格怯生生的，戴著黑框眼鏡，說話總是小心翼翼。
眼前站在主考台上的少女確實是她見過的那個沈幼瑤。
但血紅色的瞳孔、慵懶篤定的語氣、居高臨下的姿態。
跟語冉口中描述的那個膽小怕羞的學妹完全判若兩人。
她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但她不能讓這丫頭把婚事定下來。
她握著顧顏手腕的手指收緊了幾分，指節微微泛白。
溫柔如她此刻也不想讓任何人在她面前搶走這個少年。
不是為語冉鋪路，是因為她不想讓顧顏屬於任何人。
至少現在不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顧顏身上，觀眾席上壓低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此起彼伏。
幾個穿著京海校服的女生交頭接耳，一個扎馬尾的女孩用手肘捅了捅同伴。
「你說顧大師會不會答應？三殿狀元當眾求婚，這也太浪漫了吧。」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扶了扶鏡框，語氣篤定地插嘴。
「答應什麼呀，你沒看到顧大師左邊坐著陳家大小姐右邊坐著裴家主母？」
「陳家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聽說她從小到大不讓任何人碰她。」
「現在她主動握著顧大師的手，這意味著什麼你們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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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上瀘本地校服的考生也加入了討論，指了指主考台的方向。
「那個沈幼瑤雖然是三殿狀元，但跟陳家大小姐搶男人，她打得過嗎？」
「陳小姐的磁力異能可是出了名的恐怖，三年之前意羅的S級強者來上瀘挑釁。」
「陳小姐坐著輪椅一個人擋在城門前面，磁場全開，直接把那傢伙的金屬義肢捏成了廢鐵。」
「那個S級強者連城門都沒摸到就灰溜溜地滾回歐洲了，從此再也不敢踏進大夏半步。」
趙鈞坐在選手休息區的角落裡，手裡那瓶水已經被他喝得見了底。
他看了一眼觀眾席上動彈不得的顧顏，又看了一眼主考台上那隻纖細而篤定的手指。
他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給司馬達海發了條消息。
「沈幼瑤當眾選顧顏了，你的計劃怕是要泡湯。」
諸葛雲圖站在主考台上，手裡那柄羽扇從剛才開始就沒再搖過。
他活了這把年紀見過無數大場面，帝君登基、秘境裂開、S級災厄攻城，沒有哪一次讓他像現在這樣頭疼。
顧顏感覺到塞西莉婭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他轉過頭正要開口，塞西莉婭已經先說了話。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這嘈雜的廣場上只對顧顏一個人說話。
「你不去說，我去跟她說清楚。讓她別痴心妄想。」
她說完鬆開顧顏的手，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一按，輪椅便無聲地轉了個方向。
顧顏連忙伸手握住她的輪椅扶手，彎下腰壓低聲音說道。
「沈幼瑤還小，她可能什麼都不懂，不知道訂婚是什麼概念。」
「你別往心裡去，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先別下去。」
他盡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在安撫一個快要炸開的火藥桶。
塞西莉婭停下輪椅轉過頭看著他，午後的陽光從穹頂的玻璃窗上灑下來，落在她白色的長髮上。
髮絲邊緣被照得幾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長，在冰藍色的瞳孔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
她安靜地坐在輪椅上，淺米色長裙的裙擺紋絲不動，整個人像一尊被大師精心雕琢過的瓷器。
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地優雅。
「她已經成年了，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一個能通過三殿考核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說的每一個字意味著什麼。」
說完她輕輕撥開顧顏的手，輪椅繼續往前駛去。
觀眾席的台階對輪椅來說本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但塞西莉婭的輪椅顯然經過了特殊的改裝。
每一級台階上都自動彈出一塊金屬板將落差填平，輪椅便穩穩地沿著這條臨時鋪就的通道緩緩滑下。
她的白髮在滑行的過程中輕輕飄起，裙擺在金屬板上方微微拂過，整個人像是在一片廢墟中緩緩降落的神明。
廣場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送著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白髮少女從高台緩緩降到主考台前。
她滑行的姿態從容而優雅，沒有一絲急躁，也沒有一絲猶豫，像是在赴一場早已註定的約會。
塞西莉婭停在沈幼薇面前，兩個人在主考台上隔了不到三步的距離。
一個是坐在輪椅上的白髮冰瞳少女，一個是滿身灰塵卻腰背挺直的血瞳少女。
一個典雅如月光下安靜的冰雪，一個張揚如正午時分燃燒的太陽。
廣場上的議論聲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銀杏樹葉的沙沙聲。
「不可能，別痴心妄想。除非贏了我。」
塞西莉婭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板地上，清脆而冷冽。
她說這話的時候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腰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
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挑釁也沒有任何憤怒，只有一種不需要言說的篤定。
坐在輪椅上的她是仰視著站立的沈幼薇的，但那種氣度卻讓人感覺她才是俯瞰的那個人。
沈幼薇歪了歪頭看著面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白毛少女，血紅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是嘲諷，而是一種遇到了有意思對手的愉悅，像是在漫長無聊的旅途中忽然發現了一顆值得停下來看看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