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片羽毛都散發著足以照亮整個第四層的聖潔光芒。
那光芒落在顧顏身上,他卻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
那不是面對強敵時的緊張,而是螻蟻面對神明時的本能戰慄。
傅時微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比剛才受傷時更加蒼白。
她握緊長刀擋在顧顏身前,琥珀色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極度的凝重。
「不要動。不要說話。不要看她的眼睛。」
那個十二翼存在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顧顏手中的採集器上。
她沒有開口,但聲音卻直接在兩人的意識深處響了起來。
那聲音分不清男女,古老而悠遠,像是從時間盡頭髮出的迴響。
「凡人。為何竊取此地的生命之火。」
顧顏站在那片金色光芒之中,手裡緊緊握著採集器。
容器里的生命精華正在發出柔和而溫熱的脈動。
最低有效劑量已經採集完成,只要把這個帶回第三層服用。
他那隻剩下幾個月的壽命就能重新往上跳。
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但腦子卻出奇地清醒。
他想起第一次打開系統面板看到壽命寫著十個月時的感覺。
想起塞西莉婭在銀杏樹下說「我等不了」時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想起傅晚晴半夜溜進他房間被他發現時顫抖的肩膀。
想起沈幼瑤在私人影院裡用笨拙而認真的方式討好他的樣子。
他還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裡。
十二翼天使懸浮在金色空間的最高處,六對羽翼完全展開。
每一片羽毛都在綻放著足以刺瞎人眼的聖光。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審視。
她在審視這兩個闖入她領地竊取生命之火的凡人。
像是在審視兩隻爬進神殿偷吃貢品的螞蟻。
顧顏被那雙眼睛掃過的時候,感覺自己從靈魂到身體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他藏在心底的秘密,那些他不願意面對的感情。
那些他在深夜裡反覆糾結的選擇,全都在她面前無所遁形。
他咬著牙強迫自己挺直腰杆,不能在這種存在面前露出怯意。
傅時微的長刀橫在身前,刀身上的深藍色火焰已經微弱了許多。
從肩膀到手肘那道被巨鐮劃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她的右臂在推開黑霧之門時被反噬之力震傷。
又在與巨鐮災厄的正面碰撞中傷上加傷。
幾乎是純靠左手握刀硬撐到了現在,但她依舊擋在顧顏身前。
腰杆筆直如刀,琥珀色的眸子裡沒有一絲退意。
顧顏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跟他只見過幾次面,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她的父母把她當成接近他的工具,她的奶奶把她當成保護他的盾牌。
她自己的感受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但她此刻擋在他身前的姿態。
比任何人說的任何話都更有分量。
「採集完了就準備走,我擋住她。」
傅時微的聲音很低,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顧顏把採集器塞進背包最深處,拉好拉鏈。
他自己也知道他的戰力只有D-到B,面對十二翼天使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衝上去就是送死,但他也做不到丟下她一個人跑。
他從地上撿起鎮魔刀,刀鋒在聖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一起走,別說什麼你擋住她這種話。」
「你推門的時候就已經受傷了,右臂現在連抬都抬不起來。」
傅時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眸子裡依舊沒有多餘的表情。
但她的嘴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很小很小。
小到顧顏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你倒是看得仔細。」
她說完這句話便把頭轉了回去,目光重新鎖定了頭頂那個存在。
顧顏愣了一下,他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完全沒有多想。
只是把她受傷的情況如實說了出來,但她那個笑。
讓他心裡某個角落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不是感動,不是心動,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像是終於看到了一個被鎧甲包裹了很多年的人真實的樣子。
十二翼天使沒有給他們繼續說話的機會。
她輕輕扇動了一下最上方的那對羽翼。
一道聖光凝成的衝擊波便從天而降,快到空氣被壓縮出爆鳴。
傅時微單手揮刀劈在衝擊波上,深藍火焰與聖光猛烈碰撞。
她的虎口瞬間迸裂,但她硬生生扛住了這一擊。
衝擊波在她刀鋒上炸開,碎片般的光點四散飛濺。
每一個光點撞在地面上都炸出一個拳頭大的坑洞。
她的左臂在劇烈顫抖,長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但她依舊沒有後退,顧顏握著鎮魔刀的手指節泛白。
他恨自己太弱了,恨自己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只能站在她身後。
如果他現在有A級,哪怕只是B級巔峰,至少能幫她分擔一部分壓力。
但她什麼都沒說,沒有抱怨,沒有責怪,只是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這種感覺讓他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鐵。
十二翼天使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看一隻很有意思的螞蟻。
她伸出一隻手,五指輕輕一握。
無數道聖光凝成的鎖鏈從她掌心湧出,從四面八方射來。
傅時微揮刀斬斷了正面襲來的幾根鎖鏈。
又有幾根從側面繞過來,纏住了她的左臂和刀柄。
她咬著牙用深藍色的火焰將那幾根鎖鏈燒斷。
但手腕上已經被勒出了深深的淤痕。
那些鎖鏈根本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燒斷一根又湧上來十根。
就在傅時微被聖光鎖鏈纏住的瞬間,四對羽翼同時扇動。
恐怖至極的聖光洪流如同倒灌的天河般傾瀉而下。
所過之處連空間本身都在扭曲變形,金色地面開始大面積崩塌。
那些飄浮的生命精華瘋狂逃竄,整個平台在顫抖中裂開無數道深淵般的裂縫。
顧顏站在崩塌的平台邊緣,眼前是鋪天蓋地的聖光洪流。
身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他握著刀的手心全是汗。
刀在顫,腿也在顫,但他沒有轉身跑。
他這輩子跑了太多次了,從京海跑到上瀘,從秘境跑到陳家。
從那些對他表白的女孩子面前跑了一次又一次。
這次,他不想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