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伸出手輕輕按住傅晚晴的手臂。
他坐直了一些。
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到讓人心碎。
「別吵了。」
「我時間不多了。」
「就當聽我立遺囑吧。」
傅晚晴鬆開傅時微的肩膀。
失魂落魄地坐回床邊。
傅時微也重新坐下來。
兩女看著他。
眼眶裡都蓄滿了淚水。
顧顏先轉向傅晚晴。
他的聲音很輕很穩。
「晚晴,傅家交給你我放心。」
「以後別熬夜,你熬的湯其實很好喝。」
「只是以前我不敢多喝。」
「怕消耗壽命。」
「現在想想真應該多喝幾碗。」
傅晚晴咬著自己的嘴唇咬到快出血。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顧顏轉向傅時微。
「時微,你經脈通了眼睛也好了。」
「以後就是溫莎皇室的公主了。」
「別回傅家,那裡不適合你。」
「也別覺得虧欠我,森林裡那段日子。」
「是我這輩子最安心的日子。」
傅時微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裡。
肩膀在劇烈顫抖。
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顧顏靠在床頭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還有幼瑤那邊。」
「幫我跟她說句對不起。」
「當初答應幫她,後來沒好好解釋。」
「還有陳小姐,我跟她的婚約。」
「算了,她大概已經知道了。」
「轉告她樹下的約定。」
「我來生再兌現。」
傅晚晴忽然站起來。
她抬起右手。
掌心裡淡粉色的氣勁瘋狂凝聚。
那股力量強到讓整張床都在輕輕顫抖。
她的眼眶還掛著淚。
但那雙琥珀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種極其危險的光芒。
「是姐姐害了你。」
「如果不是為了救她你不會消耗那麼多壽命。」
「如果不是她昨晚你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冷到了骨子裡。
「我要替顧顏殺了你。」
傅時微抬起頭看著她。
沒有躲。
也沒有辯解。
只是安靜地跪坐在床邊。
琥珀色的長髮散落在蒼白的臉頰兩側。
像是在等一個自己早就該承受的懲罰。
傅晚晴的掌力已經凝聚到了極限。
淡粉色的氣勁在她掌心裡瘋狂旋轉。
那股力量的餘波讓整張床都在劇烈顫抖。
床頭柜上的檯燈啪地一聲炸裂開來。
她的眼眶還掛著淚,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但她的眼神冷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我要替顧顏殺了你。」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傅時微跪坐在床邊,琥珀色的長髮散落在蒼白的臉頰兩側。
她沒有躲,沒有辯解。
甚至沒有去看那隻朝自己劈下來的手掌。
她只是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床單。
指節一節一節地泛白。
她知道自己虧欠顧顏太多了。
從森林裡那個夜晚,他在篝火旁握住她的手開始。
從他用石頭磕磕絆絆地生火開始。
從他把最甜的果子塞進她手裡開始。
從他在精神秘境裡把她從黑暗中拉出來開始。
她欠他的,用命都還不了。
如果妹妹這一掌能讓她贖罪,她甘願受著。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
那隻手很涼,涼得像冰塊。
手腕細得皮包骨頭,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那隻手輕輕握住了傅晚晴的手腕,力道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但傅晚晴的掌力在那一瞬間全部消散了。
她低下頭,看到顧顏正仰著臉看著她。
他靠在床頭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嘴唇乾裂起皮,沒有一絲血色。
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像是好幾天沒有合過眼。
但他那雙黑色的眼睛還是亮的。
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曜石。
他看著她,極輕極輕地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小很小,卻像一盆冰水澆在傅晚晴心上。
她的掌力徹底散了。
她跪倒在床邊,雙手緊緊抓住顧顏的衣襟。
把臉埋進他的懷裡。
然後她哭了出來。
不是那種壓抑的啜泣,不是那種咬著嘴唇的哽咽。
而是放聲大哭,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哭得像個迷路了很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我不殺她……不殺了……」
「你不要再動了……求求你不要再動了……」
「你好好躺著好不好……我去給你找藥……我什麼都給你找來……」
她的眼淚打濕了他胸口那片早已皺得不成樣子的襯衫。
溫熱的液體在他心臟的位置慢慢洇開。
傅時微也終於撐不住了。
她一直跪在旁邊,咬著牙,死死忍著。
但此刻她看到顧顏那隻握住傅晚晴手腕的手。
看到那隻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
看到那些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面清晰可見。
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無聲地滑落下來。
一滴一滴落在顧顏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直在重複這三個字,像是把這輩子所有的抱歉都說盡了。
顧顏輕輕拍了拍傅晚晴的後背,又伸出手幫傅時微擦了擦眼淚。
他的手指划過她的臉頰,涼得讓她心口發疼。
然後他撐著床沿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腿在發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但他還是站直了身體。
他拿起放在床尾的那件乾淨白襯衫。
一顆扣子一顆扣子地系好。
繫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手指滑了一下,沒扣上。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扣上。
傅時微伸出手幫他扣好了那顆扣子。
她的指尖也在發抖,但她努力讓自己穩住。
顧顏朝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然後他拿起那條深藍色的領帶,對著鏡子仔細地打好。
他拿起傅時微從杜拜買回來的那塊百達翡麗腕錶。
深藍色的錶盤上碎鑽排列成銀河的形狀。
錶帶是深藍色的鱷魚皮,還帶著淡淡的皮革清香。
他把表戴在手腕上,用指尖輕輕轉了轉錶盤。
那是她說過的話:等到了英吉利,等她治好了眼睛,她要親手給他戴上。
雖然最後不是她親手戴的,但他還是戴著它。
顧顏整理好袖口,拉了拉衣領。
然後他轉過身,朝兩女同時伸出手。
一隻手朝傅晚晴,一隻手朝傅時微。
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的嘴角微微彎著,帶著極淡極淡的笑意。
「好了。別哭了。我這不是還沒死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很輕。
輕到像是在哄兩個受了委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