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不羨慕你了。」
「因為你有的那些東西。」
「父親母親的期望。」
「族老的讚譽。」
「大夏第一天才的光環。」
「這些我都可以不要。」
「但是有一條。」
「顧顏是我先認識的。」
「是我先喜歡的。」
「我在陳家大宅每天端湯給他喝的時候。」
「你還在傅家當你的武安侯。」
「你在森林裡跟他在一起待了幾個月。」
「就把本該屬於我的一切全搶走了。」
「你霸占了我的位置太久太久了。」
「現在連我的顧顏也要搶。」
傅時微沒有辯解。
她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傅晚晴旁邊。
也看著那棵老橡樹。
「我沒有搶。」
「我在森林裡遇見他的時候。」
「眼睛看不見,經脈全碎。」
「連走路都需要人扶。」
「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是。」
「不是武安侯,不是傅家的驕傲。」
「只是一個連野根莖都挖不到的廢人。」
「但他沒有丟下我。」
「他背著我走了幾十里的路。」
「幫我把青椒從炒飯里挑出來。」
「在我哭的時候抱著我一整夜。」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叫顧顏。」
「我只知道他叫顏回。」
她頓了頓。
琥珀色的眼睛裡泛起一層極淡極淡的水霧。
「後來我認出他了。」
「但我沒有戳穿。」
「因為我想。」
「如果他知道我認出他了。」
「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個麻煩。」
「會不會丟下我不管。」
「所以我一直在裝。」
「裝不知道他是誰。」
「裝看不見。」
「裝什麼都不懂。」
她轉向傅晚晴。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挑釁。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平靜。
「我沒有搶你的顧顏。」
「他從來就不只是你一個人的。」
「他是帝國之璧。」
「是無數人仰望的存在。」
「但在森林裡那幾個月里。」
「他只是我的顏先生。」
「他幫我生火,幫我烤衣服。」
「幫我把我從來不知道名字的野根莖一顆一顆洗乾淨。」
「他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他不是被你霸占的。」
「也不是被我搶走的。」
「他是我的丈夫。」
「我從來沒有搶過你的任何東西。」
傅晚晴沉默了。
她低著頭。
看著腳下那些被雨水打濕的落葉。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
但確實在那裡。
「你說得對。」
「他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
「他是他自己的。」
「只是我不甘心而已。」
她抬起頭。
琥珀色的眸子裡重新亮起了那種小太陽似的光芒。
雖然眼角還掛著沒有干透的淚痕。
「不過今天不跟你吵了。」
「我不想讓他聽到我們吵架。」
「他一個人在房間裡。」
「不知道怎麼樣了。」
「我要去看看他。」
「你趕緊走,今晚輪到我陪他。」
傅時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憑什麼輪到你?」
「昨晚是我陪的。」
「今晚該輪到你走才對。」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
「我是傅家家主,我說了算。」
「我還是溫莎皇室的公主。」
「皇位第一順位繼承人。」
「按爵位,你比我低兩級。」
兩人對視著。
誰也不肯讓步。
夜風吹過庭院。
樹葉上的水珠又簌簌地掉了一陣。
最後還是傅晚晴先動了。
她沒有轉身離開。
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又走了一步。
傅時微也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她們對視了一眼。
誰都沒有說話。
但誰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一起。」
「一起。」
兩道身影並肩穿過庭院的碎石小徑。
穿過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長廊。
在那扇雕花木門前停下來。
傅晚晴伸出手。
極輕極輕地敲了兩下。
傅時微站在她旁邊。
手指在袖口裡輕輕攥緊。
門內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很慢,很輕。
然後門開了。
顧顏坐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
爐火已經燒到了尾聲。
只剩下幾塊通紅的木炭在灰燼里明明滅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指依舊瘦得只剩皮包骨頭。
但他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力量正從胸口慢慢湧向四肢。
那股力量很輕很薄。
像是春天最後一場雪融化時的溪水。
緩緩流過他乾涸的經脈。
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了。
他的心跳變得有力了。
他的臉頰甚至浮起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紅潤。
但顧顏知道這是什麼。
他以前在書里讀到過。
蠟燭快要燃盡的時候。
火焰會忽然跳得很高很亮。
那不是因為它還能燒很久。
而是因為蠟油已經見底了。
他靠在椅背上。
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爐火的紅光在他臉上跳躍著。
明明滅滅。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小很小。
但裡面沒有任何苦澀。
幾個月前他第一次打開系統面板。
看到壽命寫著十個月的時候。
他慌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他怕死。
怕還沒來得及跟塞西莉婭好好告別就死了。
怕還沒來得及跟晚晴說一句謝謝就死了。
怕還沒來得及跟幼瑤解釋清楚就死了。
他怕的事情太多了。
怕到每天早上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面板看壽命還剩多少。
可是現在。
當死亡真的站在他面前的時候。
他反而一點都不怕了。
不是那種硬撐出來的勇敢。
而是一種真正的平靜。
像是跋涉了很遠的旅人終於看到了旅途的終點。
他去過南海秘境。
去過南非地下拳場。
去過英吉利皇室。
他背著時微走過幾十里的森林。
他在篝火旁邊幫她把青椒從炒飯里挑出來。
他在聖托里尼的夕陽下跟她們一起拍了最後一張合影。
他這輩子不算白來。
就在這時門開了。
顧顏轉過頭去。
傅晚晴和傅時微並肩站在門口。
走廊里的燈光從她們身後照過來。
把兩個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傅晚晴看到他的第一眼。
琥珀色的眸子猛地亮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雙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不像白天那麼涼了。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
「顧顏,你的氣色好多了。」
「你的手也不涼了。」
「是不是開始好轉了?」
她說著又伸出手去摸他的額頭。
去摸他的臉頰。
去摸他脖頸側面的脈搏。
每一個地方都在告訴她。
他的身體確實比白天好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