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還想說些什麼。
他確實應該說些什麼的。
但是他又能說什麼呢。
他欠的太多了,多到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資格享受此刻這種近乎奢侈的溫存。
可是他的話沒能說出口,因為千代宮羽生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一隻手還捧著他的臉頰,拇指輕輕停在他顴骨上,另一隻手按住他的肩膀。
然後她又吻了上來。
這一次不再是剛才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也不是淺嘗輒止的輕觸。
她吻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嘴唇記住一個等了十幾年才等到的人的溫度。
她的睫毛掃在他的眼瞼上,痒痒的,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糾纏在一起,溫熱而清甜,帶著玉露的回甘。
顧顏的大腦一片空白,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
櫻花國的女孩子都這麼開放的嗎。
羽生在他嘴唇上輕輕咬了一下,然後微微退開。
那雙深棕色的瞳孔在很近很近的距離看著他的眼睛。
她的嘴角還殘留著剛才那一吻的濕潤,臉頰上浮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紅暈,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看著他略顯呆滯的表情,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聲音里藏著一絲促狹和瞭然。
「顧先生在想,櫻花國的女孩子是不是都這麼開放。」
她歪了歪頭,墨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發尾掃過顧顏的手背。
「不是的。」
「千代宮家的巫女有很嚴格的戒律。」
「第一條就是必須保持身心純潔。」
「不只是身體,是連心動都不被允許。」
「因為千代宮家的靈力傳承太過霸道,任何情緒的劇烈波動都可能導致靈力暴走。」
「所以巫女不能談戀愛,不能結婚,不能對任何人產生超出界限的感情。」
「歷代首席巫女都是獨自一個人走到最後的。」
「我母親是這樣,外祖母是這樣,初代巫女也是這樣。」
「所以我沒有參照對象,我不知道該怎麼循序漸進地喜歡一個人。」
「那些在普通人看來理所當然的步驟,對我來說都是從未涉足過的禁地。」
「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來。」
「想見你就一直等,想親你就直接親,想說我等了你很久很久,就當著你的面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
她說到這裡垂下眼帘,睫毛在臉上投下兩小片淡淡的陰影,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但笑意里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苦澀。
「畢竟等封印加固之後,我還能不能醒過來都不知道。」
「千代宮家的首席巫女,沒有一個在加固封印之後還能保持完整的靈力。」
「有的靈力盡失成了普通人,有的直接長眠不醒。」
「我不想在裡面後悔。」
「後悔剛才吻你的時候沒有更用力一點。」
顧顏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明明緊張得指尖都在發抖,卻還是用一種從容不迫的姿態說出這些話的少女。
她從不掩飾自己的感情,也不要求任何回報。
她只是在做一件她準備了十幾年的事。
把心意告訴那個從十二歲起就一直想見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雙手剛剛斬殺過兩頭S級災厄,剛剛捧著他的臉頰吻了他兩次,此刻在他掌心裡安靜地蜷縮著。
「你去加固封印吧。」
「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哪兒都不去。」
羽生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走到古樹下,那把雉刀還靠在椅背上,刀鞘上的暗紅色符文在銀色光幕下泛著幽光。
她伸出手將雉刀從刀鞘中拔了出來,刀身在出鞘的瞬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鳴響。
那不是金屬的震顫,更像是什麼沉睡了幾百年的東西終於甦醒過來,在低聲喚她的名字。
她把刀尖抵在地面上,然後閉上眼睛。
腳下的土地開始輕輕顫抖,古樹垂下來的千萬條藤蔓在同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那些半透明的白花從藤蔓上飄落,如同漫天大雪朝她匯聚而來。
每一朵花都是一位前任巫女留下的靈力碎片,花瓣落在她肩頭就化成一縷極淡極淡的銀光,鑽入她的經脈深處。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唇抿緊了,握刀的手指節節泛白,豆大的汗水從額角滲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顧顏在她身後開啟了鏡花御印。
七彩的光芒從他的瞳孔深處無聲亮起,化作一道極細極細的精神力絲線,從他的指尖延伸出去,精準地觸碰到羽生後背上那道靈力的漩渦中心。
他的精神力如同最溫和的春雨,將那些暴走的靈力從她的經脈里一點點疏導開來。
她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握刀的手指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大約過了一刻鐘,古樹上亮起的藤蔓緩緩暗淡下來,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白花也一瓣一瓣地落回地面。
封印加固完成了。
羽生睜開眼,把雉刀收回鞘中,轉過身來看著顧顏。
她的臉上還掛著汗珠,幾縷碎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嘴唇因為剛才咬得太用力而微微泛紅。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亮。
「謝謝顧先生。」
「比想像中輕鬆很多。」
「以前歷代巫女都是一個人扛,沒有人幫她們止疼。」
「我大概是第一個在加固封印時有精神力輔助的首席巫女。」
她走到顧顏面前停下來,微微仰起臉看著他。
嘴角重新浮現出極淡極淡的笑意,依舊是那種從容而優雅的姿態,但語氣里多了一絲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親密。
「剛才的事,顧先生不用擔心。」
「千代宮家的巫女不需要名分,也不要求任何承諾。」
「我只是把想做的事做完了而已。」
「畢竟我是後來者。」
「林師姐先來的,裴小姐也是先來的,還有那些圍在你身邊的女孩們。」
「她們都是先來的。」
「我沒有資格跟她們爭,也不想爭。」
「只是這些天能跟顧先生在一起,很開心。」
她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身朝古樹後面走去。
「跟我來。」
「我給你稍微化個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