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跟在她身後繞過古樹,樹下有一張石台,上面放著一隻暗紅色的漆木匣子。
匣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幾樣東西。
一支極細的毛筆,一盒淡金色的粉末,一面小小的銅鏡。
「這是千代宮家用來改換容貌的秘術。」
「不是易容術,是靈力層面的偽裝。」
「時效大概能維持一月。」
「顧先生這張臉太有名了,帝國之璧的長相早就被全世界的媒體反覆刊登過。」
「要是被大夏那邊的人認出來,我這裡怕是會被她們踏平。」
顧顏在石台上坐下來。
羽生拿起那支毛筆,在淡金色粉末里蘸了蘸,然後彎下腰。
她的手指托著他的下巴,把筆尖輕輕按在他的眉心。
筆觸很輕很輕,像是在描一片落在水面上隨時會被吹散的櫻花花瓣。
她離他太近了,近到他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極淡極淡的檜木香。
那種香氣在她加固封印時被汗水蒸得更濃了幾分,混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聞起來像深冬雪後初晴的早晨。
她呼出的氣息輕輕掃過他的臉頰,溫熱而綿長。
「好了。」
她把毛筆放回匣子裡,拿起銅鏡遞給他。
「看看。」
顧顏接過銅鏡。
鏡子裡那張臉還是他的輪廓,但眉毛變得更濃了一些,眼角的弧度被稍微拉平了,下頜線也比以前更分明。
還是好看,但不再是那種讓人一眼就認出來的病態美少年的好看,而是一種更硬朗更不起眼的英俊。
他剛要放下銅鏡,卻發現自己的手背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什麼東西。
他把手翻過來,掌心對著銅鏡。
手背上什麼都沒有。
但當他按照剛才那個姿勢側過頭的時候,餘光在銅鏡邊緣捕捉到了一個極細微的圖案。
一朵櫻花的輪廓,淡金色,半透明,印在他的脖頸側面。
藏在衣領遮不住的那一小片皮膚上,只有在某個特定角度被光照到的時候才會顯形。
「那是什麼。」
「一個標記。」
羽生把匣子合上,動作依舊從容不迫。
「靈力偽裝的錨點。」
「有了它偽裝才能維持一周。」
她將匣子放回石台上,轉過身來看著顧顏。
那雙深棕色的瞳孔里罕見地閃過一絲柔軟的光。
從此刻起,無論他走到哪裡,都會帶著她的印記。
在又小小交流後,顧顏被安排到一個房間。
很快到了晚上。
夜已經深了。
窗外的蟲鳴漸漸稀疏,月光透過紙門在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銀白色格子影。
顧顏躺在鋪好的被褥上,枕頭有股淡淡的檜木香,跟靈泉那天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怎麼也睡不著。
白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電視上那些戰場的畫面,排行榜上那些名字,羽生在秘境裡跟他說的那些話,還有她那兩個吻,都在腦子裡反覆播放。
還有她站在靈泉池邊脫掉和服時夜明珠落在她後背上的光,她跪坐在椅子上捧著他的臉時微顫的指尖,她加固封印時汗珠順著蒼白的脖頸往下淌的弧線。
他越想越清醒,清醒到能把天花板上每一道木紋的走向都數清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極輕極輕的腳步聲。
是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步子很小,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腳步聲在他門口停住了。
然後響起了三下極細微的敲門聲,指節敲在木框上,輕得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瓣櫻花。
「顧先生。」
「你在嗎?」
是千代宮羽生的聲音,清脆好聽,像是深夜裡被風吹響的一串風鈴。
「我頭有點疼,想讓你看看。」
顧顏在被子裡僵了一瞬。
他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門口那扇紙門。
紙門上映著一個纖細而修長的影子,墨黑的長髮散在肩頭,微微低著頭,像是在等他的回應。
他又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掀開被子坐起來,走到門邊拉開了紙門。
羽生站在門外。
月光從走廊盡頭那扇雕花木窗里傾瀉進來,落在她身上。
她穿得很清涼。
一件極薄的素白睡裙,兩根極細的肩帶掛在雪白的肩頭,鎖骨下方大片白皙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裙擺很短,只到大腿中部,兩條修長白皙的腿毫無遮攔地暴露在夜風裡。
她的頭髮沒有挽起來,散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還帶著沐浴後沒完全乾透的潮氣。
檜木的清香從她身上飄過來,跟顧顏枕頭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卻又更鮮活,混著她體溫蒸出來的那股極淡極淡的清冽氣息。
她赤足站在門口,懷裡沒有抱雉刀,只有手裡端著一個小小的漆木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深夜打擾,實在冒昧。」
她微微欠身,語氣依舊是那種從容不迫的優雅。
「靈力暴走的副作用治好了,但偶爾還是會頭疼。」
「白天加固封印消耗有點大,疼得睡不著。」
「所以想請顧先生幫我看看。」
顧顏的目光從她肩頭那兩根極細的肩帶上一掃而過,然後迅速移開。
他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
「你先坐進來吧,門口涼。」
羽生點了點頭,赤足走進房間,在他鋪好的被褥旁邊坐下來。
她跪坐的姿態依舊是標準的正坐,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睡裙下擺鋪展在木地板上。
顧顏在她旁邊坐下來,伸出手,手掌輕輕按在她後背上。
隔著那層薄薄的絲綢,他按到了她後背肩胛骨之間的位置。
跟白天在靈泉里同一個位置。
她的皮膚溫度略高,比白天更燙一些,不知道是因為頭疼引起的低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閉上眼睛,瞳孔深處七彩光芒無聲亮起,溫和的精神力從掌心湧出,鑽入她的經脈深處。
那股力量如同最細密的春雨,將那些紊亂的靈力波動一點點撫平。
片刻後,他收回手,她已經不抖了,呼吸也變得平穩而綿長。
「還很疼嗎。」
「好多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深棕色的瞳孔在月光里顯得格外深邃。
她歪了歪頭,幾縷墨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落在顧顏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