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有儀在他懷裡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整個人放鬆下來,像是終於在漫長到看不到盡頭的等待之後找到了一個可以安心停靠的港灣。
「顧顏。」
「你明明活著,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知不知道我這三年有多難過。」
「每天夜裡睡不著,坐在你以前坐過的椅子上,拿著那條跟你一模一樣的紅繩翻來覆去地看。」
「鈴鐺響了又響,我以為是你回來了,結果每次都是風吹的。」
她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來,悶悶的,有些發顫。
說到最後竟然有些哽咽。
但緊接著她又輕輕笑了一聲。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
「如果不是你走了,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敢承認自己愛上了你。」
「我會繼續當那個端莊得體的裴家主母,繼續假裝你只是語冉的朋友,繼續在每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把心跳聲壓下去。」
「現在你活著,我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算扯平了。」
顧顏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一些。
被她感覺到了。
她抓住他的手腕,重新拉回自己肩上,讓他抱得更緊。
她的力道不大,但很堅定,像是在說不要再鬆開了。
「裴姨,我……」
「我很老嗎。」
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裡還殘留著剛才哽咽時的水霧。
眼神很認真,甚至還帶著一點點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彆扭。
「喊我姐姐。」
「你剛才叫我裴姨,我不喜歡。」
「以前不敢讓你叫別的,現在你活著,我不想再騙自己了。」
顧顏看著她那張近在咫尺的絕美面容。
她保養得極好,皮膚比很多二十出頭的女孩還要細膩。
但眉眼之間那股成熟女性特有的溫柔與篤定是歲月給她的禮物,不是缺陷。
她讓他叫姐姐,不是因為她不服老,是因為她希望自己對他的心意能以另一種身份被說出來。
「……有儀姐姐。」
裴有儀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像是期待了很久的一陣風終於拂過等待了很久的燭火。
然後她的臉紅了。
不是那種少女似的羞紅,而是像瓷胚燒制時從內部透出來的淡粉。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肩窩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她的身材很豐盈。
不是刻意保持出來的纖細,而是自然成熟之後的豐腴,線條流暢而飽滿,靠在他懷裡的時候隔著風衣和襯衫都能感受到那弧度。
他感覺臉頰有些燙,心跳也比平時快了幾分。
當初那個永遠端莊得體、連眼神都滴水不漏的裴家主母,現在窩在他懷裡讓他叫姐姐。
這個反差他實在有些招架不住。
他趕緊岔開話題。
「有儀姐姐……支援東亞第三防線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裴有儀從他懷裡抬起頭來,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褪盡。
但眼神已經恢復了裴家主母慣常的精明與從容。
「這件事很麻煩。」
「我是古武SS級,裴家前任家主,沒有任何戰區調令可以強制我離開語冉的身邊跑到千里之外的京都去守一個隘口。」
「不過我倒是有一個條件。」
她頓了頓。
那雙溫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狡黠。
「如果顧先生願意親我一下,我就答應。」
燭火在銀質燭台上輕輕跳動著,把她精緻的側臉映得明明暗暗。
當初那個永遠端著熱茶、在任何場合都端莊得體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裴家主母,此刻正安靜地等著他回答。
這份變化里藏著的痛苦。
那些深夜獨自喝掉的酒。
那些反覆看過的紅繩。
那些坐在他空椅子上一遍遍回想的過去。
比他之前估算的還要深。
他猶豫了一下,腦子裡閃過裴語冉站在聖托里尼把劍穗放在靈柩前的身影。
但這個念頭只維持了不到半秒。
因為裴有儀已經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臉頰。
她的手掌溫潤細膩,帶著成熟女性特有的輕柔力道。
她說顧先生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是替別人想太多。
這句話她以前也說過。
在陳家大宅的銀杏樹下,在武考現場的貴賓席里,每一次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都帶著得體而含蓄的微笑。
但這一次她沒有笑。
只是用自己的唇貼上了他的唇。
顧顏輕吐出一口氣。
他之前不是完全沒有察覺。
在大夏的時候,裴有儀對他好得不像一個普通的世家主母。
她會在武考現場幫他擋下塞西莉婭和沈幼薇的對峙,會在銀杏樹下用那種極溫柔的語氣說語冉還在家天天念著你呢,會把每道菜都往他面前推,說你太瘦了多吃點。
他一直以為那是長輩對晚輩的喜歡,是對一個身體不好的孩子多一份照顧。
他沒有想到那兩個字背後藏著的,是連她自己都騙了這麼多年才肯承認的感情。
「副手先生。」
「不,顧先生。」
裴有儀念出這個稱呼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深褐色的瞳孔里倒映著燭火和顧顏的臉,聲音溫柔而篤定。
「我年輕時候跟語冉的父親是家族聯姻。」
「他是很好的人,但他走之後我才明白什麼是愛。」
「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也不知道該怎麼跟自己喜歡的人相處。」
「所以我可以接受你嗎。」
顧顏握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識掃了一圈空蕩蕩的包間。
除了他們倆,這裡沒有第三個人。
裴有儀叫他顧先生。
她說的是他,不是別人。
他的偽裝還在,但那雙眼睛盯著他的目光卻像是在看一個早已確認的真相。
從機場出口她瞳孔縮了那一下開始,她就認出來了。
「這副表情真讓人懷念。」
裴有儀輕輕笑出聲來,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被風吹動的一串風鈴。
「跟你第一次來裴家時一模一樣。」
「語冉拿劍指著你,你站在門後面不敢出來。」
她說著把身體往顧顏那邊又挪了幾分。
包間的沙發椅很寬。
但她坐得更近。
那張在歲月中越發精緻溫婉的容顏輕輕貼進了他的懷裡,額頭抵在他胸口心臟跳動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