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的心口像被什麼軟軟的東西撞了一下。
他低下頭,正準備說什麼,身下的軀體忽然僵了一下。
然後沈幼瑤的眼神變了。
怯糯和溫柔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慵懶而篤定的光。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你需要我的身體,對吧。」
沈幼微的聲音從那張嘴裡流出來,語調慵懶,尾音微微上挑,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
顧顏愣了一下,然後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沈幼微看著他,血紅色的瞳孔里沒有嘲諷,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平靜。
她抬起手,手指輕輕按在他緊繃的手背上,沒有移開。
「我知道。」
「從你看著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你的眼神,跟三年前在私人影院裡不一樣。」
「那時候你想要的是沈幼瑤。」
「現在你想要的是力量。」
「但沒關係。」
「我是姐姐,我比誰都清楚你有多難。」
「幼瑤也清楚。」
「她剛才說那些話,就是她的回答。」
「她願意。」
「我也願意。」
顧顏看著她。
「謝謝。」
沈幼微笑了。
那個笑容不是她慣常那種慵懶而張揚的笑,而是極淡極輕的,帶著一絲只有面對他時才會流露的溫柔。
「不用謝。」
「是你先救了她的。」
「現在輪到我們了。」
她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
她的嘴唇貼上來,帶著極淡極淡的茉莉香。
窗外有夜巡的探照燈掃過天際,雪亮的光柱掠過窗簾,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一個。
風把簾角掀起一角,月光漏了進來。
顧顏沒有再說話。
他閉著眼睛,額角牴著她的額角,感受著另一條生命里奔涌的東西。
一股純度高得驚人的精神力,順著她的呼吸,順著她的心跳,順著他們交握的十指,一點一點渡進他的經脈。
那股力量像是深海里的暗流,表面平靜,底下洶湧。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在攀升,穩固,再攀升。
像是乾涸了三年的河床,重新等來了水。
而她在他懷裡,一會兒是幼瑤,軟軟地蜷縮著,怯怯地叫他顧顏哥。
一會兒是幼微,仰起頭,血瞳灼灼地看著他,像是片刻都不許他退開。
兩個靈魂,一個身體,交替著在他的世界裡明滅。
像是同時愛著兩個人,又像是被兩個人同時愛著。
天快亮的時候,沈幼瑤縮在他懷裡睡著了。
她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嘴角卻微微翹著。
顧顏低頭看著她,極輕極輕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片更加浩瀚的精神海。
他變強了。
但他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離決戰還有一個月。
他必須變得更強。
接下來的一個月,顧顏的修行沒有停。
只是多了一個人。
沈幼瑤住進了他的宿舍隔壁。
裴語冉、林瑾瑜、千代宮羽生似乎都默認了這件事。
沒有人吵鬧,沒有人質問。
戰局太緊了,每個人都明白現在不是爭風吃醋的時候。
她們只是偶爾會在顧顏和沈幼瑤一起出現時,互相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瑾瑜有一次憋不住,在吃飯的時候用筷子敲了敲碗,說了句「人多熱鬧」。
裴語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說「吃飯別說話」。
羽生從頭到尾沒吭聲,只是給顧顏多夾了一筷子菜。
沈幼瑤低著頭,小口小口地扒飯,耳根紅得厲害。
顧顏看著這一桌子人,忽然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
但一個月後就是決戰。
他不能輸。
為了這一桌子的人,他不能輸。
一個月的時間,顧顏把自己關在營區最深處的地下訓練場裡。
他每天只睡三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淬鍊精神力。
斬魔刀重新開刃,刀身上的符文被他的精神力反覆沖刷,亮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純粹的冷光。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力量在瘋長,像一座被壓抑了太久的火山,岩漿在胸腔里翻湧,隨時準備噴發。
夜裡,沈幼瑤有時會來訓練場門口站一會兒,不進去,只是聽著門縫裡傳出的刀鳴。
第二天早上,他的門口總會多出一份還溫著的早飯。
他知道自己變強了。
強到足以赴約。
決戰的日子到了。
全球直播在當天清晨同步開啟。
所有城市的公共屏幕、所有還通著電的終端、所有難民營地里的破舊電視,都在同一時間切入了同一個畫面。
畫面里是上瀘。
那座曾經繁華的東方之珠,如今已完全淪入災厄之手。
殘破的高樓像一具具被啃光的骨架,矗立在灰黑色的天幕下。
街道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狀物質,昔日的商業街上遊蕩著形態各異的災厄。
畫面中央,一個巨大的圓形戰場被清理了出來。
上瀘市中心的人民廣場,如今成了一座露天的角斗場。
全球論壇徹底炸了。
「真的要打。」
「顧顏真的去了。」
「那是上瀘,現在全是災厄,他去那裡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他是帝國之璧。」
「他死了三年又活了。」
「全球戰力榜第一。」
「他要是不去,人類還有什麼臉面。」
「你們說顧顏會不會已經投靠了黑潮?」
「不然他為什麼三年不出現,一出現就是世界第一。」
「說不定他早就是黑潮的人了,這一場就是演給我們看的。」
「放屁。」
「他要是黑潮的人,名古屋隘口他救什麼,上瀘灘頭他守什麼。」
「他殺了多少災厄,你們眼瞎嗎。」
「可是許還說了,他得到了無比強大的力量。」
「顧顏打得過嗎。」
「要是顧顏輸了怎麼辦。」
「我們是不是真的該考慮投降了。」
「投降?」
「你的城市被啃乾淨了,你的家人被吃光了,你拿什麼投降?」
「拿你自己去餵那些怪物嗎。」
「都別吵了。」
「看直播。」
「開始了。」
畫面里,顧顏的身影出現在人民廣場的南端。
他穿著一身黑色作戰服,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
斬魔刀握在右手裡,刀尖抵著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