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裂開的石板路上。
周圍的高樓廢墟上,數不清的災厄正用猩紅或幽綠的眼睛盯著他,發出低沉的嘶吼。
但他像是完全沒聽見。
他走到廣場中央,停下來,抬頭看向北面的天空。
許還站在一棟殘破大廈的頂端。
他已經完全災厄化了。
半邊身體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片,半邊身體還保留著人類的模樣。
他的左手握著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劍身上纏繞著蠕動的黑霧。
他的眼睛一隻還是人類的黑,另一隻已經變成了純金色的豎瞳。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顧顏,嘴角咧開一個僵硬的笑。
「你來了。」
「我來了。」
顧顏的聲音很平靜。
「你看起來比一個月前更強了。」
「但沒用。」
「你根本不知道我得到了什麼。」
「黑潮的力量,是你們這些還在用血肉之軀掙扎的人類永遠無法理解的。」
許還從大廈頂端躍下,像一塊黑色的隕石砸在廣場中央。
煙塵沖天而起,他站在煙塵里,長劍指天。
「這一戰,全世界都在看。」
「我會讓師妹看清楚,誰才是配得上她的人。」
「我會讓所有人看清楚,抵抗黑潮,是多麼可笑的一件事。」
顧顏抬起斬魔刀,刀尖對準他。
「說完了嗎。」
許還的臉扭曲了一下。
他動了。
黑色的身影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殘影,長劍裹著黑霧朝顧顏當頭劈下。
那一劍的力量大得驚人,劍風所過之處,廣場上的石板被齊齊掀起,像一排多米諾骨牌朝顧顏倒去。
顧顏側身避開,斬魔刀反手上撩。
兩柄刀劍在空氣中相撞,爆開的衝擊波將廣場邊緣的幾棟殘破大樓震塌了半邊。
黑霧和七彩光芒交織在一起,像兩團顏色分明的風暴在廣場中央劇烈碰撞。
許還的力量確實強。
每一劍都帶著黑潮的腐蝕之力,每一次揮劍都在空氣中留下久久不散的黑色裂痕。
但顧顏更快。
他的斬魔刀像一條銀色的蛟龍,在黑霧中穿梭遊走。
他看穿了許還的每一個破綻。
那是裴語冉教他的,是羽生幫他淬鍊出來的,是林瑾瑜用無數次對練幫他磨出來的。
他的刀光落在許還的鱗片上,迸發出刺目的火花。
一刀,兩刀,十刀。
許還的鱗片在刀光下寸寸碎裂,黑色的血從裂口裡噴涌而出。
「不可能。」
許還的豎瞳里閃過一絲慌亂。
他的劍越來越快,黑霧越來越濃,整片廣場都被他的腐蝕之力籠罩。
地面在融化,空氣在扭曲,連光線都被吞噬。
但顧顏沒有退。
他的瞳孔深處,七彩光芒亮到了極致。
精神風暴炸開,將黑霧撕碎。
他抓住許還揮劍的空隙,斬魔刀直刺而出,刀尖刺入許還的胸口,從後背貫穿而出。
許還僵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柄貫穿自己胸膛的刀。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看著顧顏。
他的眼睛忽然變回了人類的顏色,那隻黑色的眼睛裡有解脫,有遺憾,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笑。
「替我……告訴師妹。」
「師兄這一輩子,只做錯過一件事。」
「就是喜歡上她。」
「卻不肯承認。」
顧顏抽出刀。
許還的身體向後倒去,砸在碎裂的石板上。
黑色的血從他身下漫開,像一朵緩緩綻放的花。
顧顏站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
他贏了。
但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廣場四周的災厄沸騰了。
它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朝顧顏衝來,像要撕碎這個殺死它們大將的人類。
就在這時,幾道身影從廣場四周的廢墟中閃出。
千代宮羽生的雉刀劃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將沖在最前面的災厄攔腰斬斷。
林瑾瑜的金色火焰在廣場東側炸開,把一整片蝕骨蟲燒成灰燼。
裴語冉的冰晶在廣場西側蔓延,將衝上來的鋼鐵縫合怪凍成冰雕。
沈幼瑤站在廣場北側的高台上,雙重人格同時釋放的精神力像一面無形的牆,將所有試圖越界的災厄釘在原地。
但真正讓顧顏意外的是,那些災厄剛要衝破四女的防線,幾道身影忽然從災厄群中走出,攔在了它們前面。
是智慧型災厄。
它們穿著破舊的人類衣服,臉上覆蓋著鱗片,但眼神里有一種近似於理性的光。
它們轉過身,對著自己的同類發出低沉的嘶吼。
那些瘋狂撲上來的災厄像是接到了什麼命令,全都停了下來。
它們不甘地嘶鳴著,卻沒有再往前沖。
智慧型災厄信守了約定。
或者它們本就沒打算在今天毀約。
它們看著顧顏,那幾雙金色或灰色的豎瞳里閃爍著一種顧顏看不太懂的光。
然後它們緩緩退回了黑潮深處,帶著所有災厄離開了廣場。
全球直播的畫面定格在顧顏站在廣場中央、四周災厄退去的瞬間。
整個世界先是一片死寂,然後爆發出排山倒海的歡呼。
難民營地里,人們抱在一起痛哭。
防線上,士兵們把頭盔扔上半空。
論壇里,投降派的聲音在一瞬間被淹沒,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同一個詞。
希望。
人類可能真的有贏的希望。
因為顧顏贏了。
帝國之璧,贏了。
顧顏被四女扶回了第八防線的營區。
他渾身上下都是傷,左臂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右肩被黑霧腐蝕得血肉模糊。
但他沒讓任何人抬他,自己走回了房間。
他剛在床邊坐下,四女就圍了上來。
林瑾瑜紅著眼睛給他消毒,手抖得厲害,嘴裡罵罵咧咧。
裴語冉用冰系異能替他冰敷,動作極輕。
千代宮羽生端來熱水和乾淨的紗布,跪坐在他旁邊,一點一點地給他清理傷口。
沈幼瑤站在門口,端著熬好的藥,眼眶紅紅的,想擠進來又不敢。
顧顏看著她們。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淺,很輕,像是很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
「我回來了。」
他說。
林瑾瑜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別過頭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裴語冉沒說話,只是把冰晶又換了一塊。
羽生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繼續給他纏紗布。
沈幼瑤終於擠了進來,把藥放在床頭柜上,蹲在他腿邊,仰起臉看著他。
「顧顏哥,喝藥。」
顧顏接過碗,幾口喝乾。
藥很苦,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把碗還給幼瑤,然後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他的身體很累,但心裡有一樣東西落地了。
他贏了。
他守住了。
他還有這些人。
他還能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