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直播結束後不到半個小時,所有的屏幕再次同時黑了下去。
那個嘶啞的、帶著金屬摩擦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它只說了一段話。
「許還只是我們中最弱的一個。」
「你們為他歡呼,為一場贏不了的戰爭浪費時間。」
「下一個月圓之夜,黑潮將同時摧毀你們所有的防線。」
「投降,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下一次直播,我不會再給你們選擇。」
屏幕黑下去之後,世界安靜了很久。
那種安靜比任何爆炸聲都更讓人窒息。
剛剛被點燃的希望,像一簇剛冒頭的火苗,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
論壇上的風向又變了。
有人說顧顏贏得那麼艱難,許還還只是最弱的,那黑潮里最強的存在到底有多恐怖。
有人說投降吧,至少還能活著。
悲觀像灰色的霧,重新籠罩了每一座難民營地。
就在這時候,聯合國世界中心發布了第二條公告。
傅時微、傅晚晴,以及其餘十七名造神計劃適配者,提前完成源晶融合,正式出關。
而還有一位塞西莉婭因為靈力未穩固,滯緩出關。
這條消息像一根火柴,在灰霧裡擦出了一小簇光。
人們重新有了可以討論的東西。
有人說二十名適配者加上顧顏,人類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也有人說,再多的適配者,也填不滿黑潮那張嘴。
顧顏親自去機場接傅時微和傅晚晴。
他站在接機區,風吹著他的軍裝下擺。
這一次他沒有戴口罩。
他不需要再躲了。
全世界都知道他還活著。
運輸機降落,艙門打開。
二十個人依次走出來。
走在最後的兩個人,他遠遠就認出來了。
傅時微還是那身深藍色的騎士團制服,腰杆筆直如刀。
傅晚晴穿著傅家家主的深紅色正裝,粉色長髮在風裡輕輕飄動。
傅時微先看到了他。
她的腳步停了一下,那雙琥珀色的瞳孔猛地收緊。
然後她重新邁開步子,朝他走來。
她的步伐很快,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她衝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臉看著他。
她的嘴唇在輕輕發抖,但她的聲音依舊穩得像她握刀的手。
「顧顏。」
她只叫了他的名字。
顧顏還沒來得及說話,傅晚晴已經從後面撲了上來。
她整個人掛在他身上,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
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眼淚把他的衣領浸得濕透。
她哭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在他左臉上用力親了一口。
然後她轉過頭,對旁邊的傅時微說。
「輪到你了。」
「別光站著。」
傅時微的耳根紅了一下。
她看了顧顏一眼,然後踮起腳尖,極輕極輕地在他右臉上親了一下。
親完之後她立刻退開,別過頭去,假裝在看跑道盡頭的塔台。
顧顏一手扶著掛在自己身上的傅晚晴,一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傅時微的手背。
他說。
「歡迎回來。」
回營區的路上,傅晚晴一直挽著顧顏的胳膊。
她一邊走一邊說,說她在融合源晶的時候夢到了他,夢到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怎麼喊都不回頭。
她說她急醒了,發現枕頭上全是眼淚。
傅時微走在另一側,安靜地聽著,偶爾側過頭看一眼顧顏。
她的目光很輕,像羽毛一樣,落在他身上又移開。
等回到房間,顧顏給她們倒了水,然後坐了下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把該說的話都說了。
傅芸舒的死。
第七防線的失守。
全球戰線的崩潰。
投降派的抬頭。
他一件一件地說,說得很慢,很平靜。
但每一個字落下去,房間裡的空氣就重一分。
傅晚晴聽到傅芸舒死訊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
她低下頭,粉色長髮遮住了她的臉。
過了很久,她才極輕極輕地開口。
「奶奶她……最後說了什麼嗎。」
「她說,告訴晚晴,奶奶沒有退。」
傅晚晴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傅時微坐在她旁邊,伸出手,極輕極輕地按在她的後背上。
她自己也沒有說話,但顧顏看到她的手指在輕輕發顫。
傅芸舒對她們的意義,比任何人都更重。
那不是血緣的問題。
那是二十多年的養育和守護。
過了很久,傅晚晴才重新抬起頭。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嘴角硬生生扯出了一個笑。
「奶奶沒有退。」
「那我們也不能退。」
「不然她在天上會笑話我們的。」
傅時微點了點頭。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沙啞。
「我們會守住她沒守住的那道牆。」
顧顏看著她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們剛出關,就背上了這麼重的東西。
他帶著她們出去散步,想讓她們透透氣。
營區後面有一片沒被炮火波及的草地,草已經枯了,但夕陽照在上面,還是泛著一層金黃色的光。
三個人並排走著,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
傅晚晴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顧顏。
她的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眼睛裡已經有光了。
她說。
「顧顏,你知道嗎。」
「在源晶里融合的那幾個月,我每天都在想一個問題。」
「如果出來之後發現你還活著,我第一句話要跟你說什麼。」
「我想了很多。」
「想罵你,想問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想說我想你。」
「結果剛才在機場,我什麼都沒說出來,就知道哭。」
「真丟人。」
顧顏伸手幫她擦掉眼角新湧出來的淚。
「不丟人。」
「你哭起來也好看。」
傅晚晴破涕為笑,捶了他一下。
「油嘴滑舌。」
「這三年你跟誰學的。」
顧顏沒有回答,只是看向傅時微。
傅時微站在幾步外,夕陽把她的側臉鍍成淡金色。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她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被晚霞映紅的湖水。
她說。
「顧顏,這三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北歐,英吉利,柏林。」
「每到一個地方,我都會在當地的烈士紀念碑前放一朵白花。」
「別人以為我是在祭奠那些戰死的士兵。」
「其實我是在祭奠你。」
「我總覺得,只要我還記得你,你就不算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