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走到她們中間。
他先吻了塞西莉婭。
她的嘴唇很軟,帶著眼淚的鹹味和血的氣息。
他吻得很輕,像是在吻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襟,越攥越緊。
然後他轉向艾琳娜。
她的嘴唇微涼,像落在唇上的一片雪。
她的眼睛始終睜著,金色瞳孔里映著他的臉。
她沒有閉眼,像是要把這一刻完整地刻進記憶里。
三個人在銀白色的光海里交疊在一起。
光芒從他們的身體裡湧出來,七彩的、銀白的、冰藍的,三種顏色交織纏繞,像三條河流匯入了同一片海。
塞西莉婭的身體在他懷裡繃緊又放鬆,她的指甲在他後背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艾琳娜的呼吸很輕,但顧顏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腰間微微收緊。
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在這一刻同時向他敞開。
顧顏的氣息在節節攀升。
半步神級,神級的門檻,門檻上的那道裂縫。
每一次交融,那道裂縫就裂開一點。
他能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那東西龐大得讓他渾身都在顫抖。
他抱緊了懷裡的兩個人,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信念、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灌進了這最後一步。
虛空之外,戰場之上。
顧潭的頭髮已經全白了,但他周身燃燒著金紅色的火焰。
那是他的生命在燃燒。
他用最後的力量擋住了神級災厄的攻擊,為身後的人爭取每一秒時間。
他的身影在火焰中忽明忽暗,像一支快要燒到盡頭的蠟燭。
「小顏。」
「爺爺信你。」
老人低聲說了一句,然後再次沖向了神級災厄。
神級災厄大笑起來。
那笑聲震得江水倒流,震得天空中的陰雲都散開了。
「跑了。」
「你們的英雄,跑了。」
「嘴上說著不可能,身體倒是很誠實。」
它的聲音里滿是嘲弄。
「看看,這就是你們人類最後的希望。」
「一個逃兵。」
戰場上安靜了一瞬。
有人在低頭,有人在發抖。
但很快,一個蒼老而堅定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可能。」
顧潭站在最前方,渾身是血,但腰杆挺得筆直。
「我孫子,不是那種人。」
「對!顧哥不是逃兵!」
白子空的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來。
「他會回來的!」
林瑾瑜的聲音嘶啞,但每個字都帶著火。
「他答應過我們。」
裴語冉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她手裡重新凝結的冰劍。
「顧先生從不食言。」
千代宮羽生的聲音依舊從容。
「他一定會回來。」
沈幼瑤的兩個人格同時開口。
「我信他。」
傅晚晴說。
「我也信。」
傅時微說。
神級災厄的笑聲戛然而止。
它看著那些明明已經絕望卻還在嘴硬的人類,金色左眼裡閃過一絲煩躁。
「那你們就跟他一起死吧。」
它抬起手,準備釋放那團黑色的光球。
就在這時,顧潭沖了上去。
他的生命之火在那一刻燃到了最盛。
金紅色的火焰從他的眼睛、嘴巴、耳朵里噴涌而出,把他的身體都照得透明。
他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神級災厄的致命一擊。
「小顏。」
老人的聲音在火焰中傳出來,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爺爺先走一步。」
「別讓爺爺失望。」
他的身體在火焰中緩緩消散,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飄向天空,飄向江面,飄向每一個還活著的人。
那些光點落在士兵們的傷口上,傷口開始癒合。
落在炮手的胳膊上,力氣重新回來了。
落在所有戰士的心口上,像一顆種子,種下了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
「殺!」
整個戰場重新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顧潭的身體在火焰中消散了。
金色的光點從江堤上升起,像一場從大地倒流向天空的雪。
那些光點飄過每一個士兵的頭頂,落在他們的肩膀上,落在他們握著槍的手上,落在他們還在滲血的傷口上。
一個滿臉是灰的年輕士兵伸出手,想接住一顆光點。
光點落在他掌心,極輕極輕地亮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顧老……」
他的聲音啞得聽不清。
戰壕里,一個頭髮花白的女軍醫跪在擔架旁。
她剛給一個傷兵包紮完,手上全是血。
她抬起頭,看著滿天的金色光點,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
「顧老爺子,走好。」
擔架上的傷兵睜開了眼睛。
他的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血還在往外滲。
他看見了那些光點,也看見了女軍醫臉上的淚。
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顧老走了。」
女軍醫猛地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不許說這種話。」
「顧老走之前說了,別讓爺爺失望。」
「我們還沒輸。」
「誰都不許說喪氣話。」
炮位上,一個斷了腿的炮手靠在炮架旁。
他的一條腿從膝蓋以下都沒了,但他的手還按在發射按鈕上。
他看著天上的金色光點,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順著滿是血污的臉頰淌了下來。
「顧老,您老人家走好。」
「我這就多打幾發,替您老送幾個陪葬的。」
他按下了發射按鈕。
炮彈出膛,在江對岸的黑潮里炸開一朵黑紅色的花。
炮聲驚醒了整條防線。
哭泣聲還在,但槍聲重新響了起來。
士兵們擦掉眼淚,把槍重新端起來。
炮手們把裝填好的炮彈推入炮膛。
坦克的引擎重新轟鳴。
戰機重新升空。
所有人都知道顧潭死了。
但所有人都記得他死前說的那句話。
別讓爺爺失望。
災厄之神懸浮在江面上。
它看著那些重新拿起武器的人類,金色左眼裡的厭煩越來越濃。
它張開雙臂,聲音像雷霆一樣滾過整片戰場,震得江水都在發顫。
「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們的下場。」
「你們的英雄跑了。」
「你們的老英雄死了。」
「下一個是誰?」
「是我。」
「你們已經沒有希望了。」
「投降,或者死。」
「我給你們最後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