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顏看著她。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困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沈幼瑤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低下頭,眼淚滴在地板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然後幼微的聲音從她嘴裡冒出來,帶著哭腔卻還硬撐著。
「混蛋。」
「我們等了你三年。」
「你居然敢把我們忘了。」
「你給我快點想起來。」
「不然……不然我天天揍你。」
傅晚晴被傅時微扶到床邊。
她的腿還沒好利索,但她還是堅持要自己坐下來。
她看著顧顏,露出一個大大的笑,眼睛卻紅得像兔子。
「顧顏,我是晚晴。」
「你以前老誇我笑起來好看。」
「你現在看看,我笑起來還好看嗎。」
顧顏看著她,很認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說。
「好看。」
傅晚晴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一邊笑一邊哭,把臉埋進傅時微的肩窩裡。
傅時微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極輕極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然後她看向顧顏,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溫柔。
「我是時微。」
「傅時微。」
「你不記得沒關係。」
「我們有很多時間。」
塞西莉婭最後一個開口。
她站在人群後面,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是塞西莉婭。」
「你治好了我的腿。」
「也治好了我的心。」
「你會想起來的。」
「我等你。」
顧顏看著這一屋子人。
她們一個個報出自己的名字,像在往他心裡投一顆顆石子。
那些石子落下去,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他的心裡還是空蕩蕩的。
但他能感覺到,這些人在難過。
她們在笑,在哭,在硬撐。
她們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丟了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丟了什麼。
但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快點想起來。
為了她們,也應該想起來。
「對不起。」
他說。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林瑾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對不起什麼。」
「又不是你的錯。」
「你要真想道歉,就快點把我們都記起來。」
「先把這碗粥喝了。」
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白粥走進來,在床邊坐下。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顧顏嘴邊。
顧顏看著那勺粥,又看了看林瑾瑜。
她的金色瞳孔里還帶著沒擦乾的淚,但嘴角翹著,像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
「張嘴。」
她說。
顧顏張開嘴,把粥喝了進去。
粥很燙,但很香。
他咽下去,喉嚨里那股乾澀的感覺好了一些。
他看著林瑾瑜,忽然問。
「我是不是很厲害。」
「你們看起來都很喜歡我。」
林瑾瑜的手頓了一下。
她別過頭去,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點鼻音。
「厲害個屁。」
「你就是個混蛋。」
「混蛋中的混蛋。」
「但我們就是……喜歡你這個混蛋。」
門外,戰地廣播忽然響了起來。
那是京海城臨時政府的公告。
聲音蒼老而莊重,透過喇叭傳遍了整個醫院,傳遍了整座城市。
「全體市民請注意。」
「黑潮已全面退去。」
「天使族殘部已撤離太陽系。」
「人類文明,守住了自己的家園。」
「經最高委員會決議,自今日起,為全球紀念日。」
「紀念所有在這場戰爭中犧牲的人。」
「也紀念所有活下來的人。」
「我們……贏了。」
公告結束之後,整座城市安靜了一瞬。
然後,歡呼聲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
那些聲音穿過窗戶,湧進病房。
顧顏躺在床上,聽著那些聲音。
他不記得這場戰爭。
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贏的。
不記得那些死去的人。
但他能聽出那些聲音里的東西。
那是劫後餘生的狂喜,是壓抑了太久的釋放,是活下來的人對死去的人最響亮的告別。
「外面在慶祝。」
他說。
「嗯。」
林瑾瑜餵了他第二勺粥。
「慶祝贏了。」
「也慶祝你還活著。」
顧顏看著窗外的陽光。
海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
他忽然覺得,雖然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但能醒過來,能聽到這些聲音,能有人給他餵粥,好像也不錯。
「我會想起來的。」
他說。
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病房裡的所有人都看向他。
她們的眼睛裡有淚,有笑,有等待。
林瑾瑜把第三勺粥遞到他嘴邊,說。
「不急。」
「慢慢想。」
「這一次,我們哪兒都不去。」
「就守著你。」
「等你把我們一個一個想起來。」
窗外,京海城的上空,有人放起了煙花。
不是慶祝勝利的煙花,是民間自製的土煙花。
但那一朵一朵綻放在天空里的光,比任何盛典都更動人。
陽光落在病房裡,落在顧顏的臉上,落在一屋子人溫柔的目光里。
他喝下那勺粥,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粥很好喝。」
他說。
「下次,我想吃小籠包。」
千代宮羽生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別過頭去,用手背極輕極輕地擦了擦眼角,聲音裡帶著笑。
「好。」
「等你好起來。」
「我帶你去吃。」
「京海最好吃的小籠包。」
「我請客。」
窗外的歡呼聲還在繼續。
陽光很好。
海風很好。
一切都很好。
戰爭結束了。
有些人走了,有些人還在。
顧顏不記得自己是誰,但有一群人記得。
她們會把他丟掉的記憶,一點一點,都找回來。
而在那之前,她們會一直陪著他。
就像他曾經陪著她們一樣。
戰爭結束後的第一個月,幾女聚在了一間臨時徵用的會議室里。
千代宮羽生把一份手寫的記錄放在桌上。
「你們都還記得嗎。」
「艾琳娜大人說過,七級文明,只要還有一個細胞,就能讓生命復活。」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林瑾瑜第一個開口,聲音有些啞。
「記得。」
「她還說過,天使族跟災厄不一樣,災厄是掠奪,天使是修復。」
「她的原話是,只要還有一個細胞,就沒有真正的死亡。」
「可她已經死了。」
裴語冉的聲音很輕。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
「她的身體,她的血,都是金色的。」
「我們人類的技術,能保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