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銳裹著乾淨的粗布襯衫從浴室走出來，堂屋的風裹著雞湯香往鼻子裡鑽。
江春桃正往灶邊添最後一把柴火，陸鍛峰端著冒熱氣的陶碗，往裡屋的炕桌上放。
裡屋的炕燒得暖烘烘的，剛跨進去，寒氣瞬間就被蒸得沒影了。
江春桃趕緊把塞著熱乎氣的筷子往他手裡遞，眼角的笑紋堆得滿滿的。
「快趁熱吃，家裡的老母雞，早剛宰的，油都撇乾淨了，專門給你補身子。」
周銳掃了眼砂鍋里油亮的雞湯，這三隻母雞之前天天在院子裡晃悠，能活到今天，完全是靠一次次都從饞嘴的小年糕手下僥倖逃過去。
「二叔，給你吃。」
他剛捏起筷子，一隻油光水滑的大雞腿就啪嗒落進了他碗裡。
小年糕攥著油乎乎的小手，站在炕邊仰著小臉，自己碗裡那隻雞腿還好好躺著，唯獨給安安留的那隻空了盤子。
「小年糕，這雞腿是誰的？」陸鍛峰用筷子輕輕點了點周銳的碗沿，故意板起臉逗她。
小年糕想都沒想，小身子啪地伏在炕桌上，軟乎乎的巴掌把碗沿捂得密不透風。
圓溜溜的杏眼瞪得溜圓，活像只死死護著松果的小松鼠：「二叔的，二叔吃了長力氣！」
「這是姥姥特意給姑姑留的。」林秋月笑著伸手想去夾，被小年糕晃著小腦袋躲開。
「二叔剛才，在水，水裡，跟吃人的大妖怪打架了。」
「打完架要吃雞腿補力氣。」
小年糕小嘴撅得能掛個油瓶，把之前江春桃哄她的話，原封不動搬出來當理由。
一屋子人瞬間哄堂大笑，江春桃點著她的小腦門，笑得直拍大腿。
「你個小丫頭片子，倒是大方，專挑你姑姑的雞腿送人情。」
院門外忽然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安安脆生生的嗓門順著門縫鑽進來，風風火火的，連外頭的雨氣都帶了進來。
「二哥！我放學回來了。」
江春桃趕緊掀門帘往外迎，就看見裹著明黃色小雨衣的小丫頭衝進來，紅雨靴上還沾著泥點，小臉上全是雨珠。
身後跟著拎著書包的周平，倆人身上的新雨衣新雨鞋，還是舅舅陸鍛峰去市里百貨大樓，特意給倆孩子挑的。
周銳趁著小年糕注意力被吸引過去，連忙把雞腿拎回了安安碗裡。
安安不在他都不敢吃，何況是大魔王回來了。
「姥姥，什麼東西這麼香。」安安小鼻子抽得直晃，躲過遞過來的干毛巾，眼睛一下就釘在了雞湯鍋里。
「燉了老母雞，今天讓你吃個飽。」江春桃笑著給周平擦了擦後頸的雨珠，十五歲的少年耳朵瞬間紅透，規規矩矩地彎腰道謝。
安安小短腿一蹬，噌地就翻上了炕沿：「哇，是大雞腿耶。」
小年糕回頭瞅了一眼周銳的空碗，立馬急得奶聲奶氣喊起來：「二叔的，二叔打大妖怪要吃的。」
安安哪懂什麼洪水裡的大妖怪，今天放學路上雨大路滑，她和周平直接繞回了自己家，半點沒聽說村里發生的事。
她雙手往炕桌上一撐，小腦袋直接頂在小年糕的腦門上，羊角辮都跟著晃得直顫：「我的雞腿，你吃你自己碗裡的。」
倆小丫頭腦門對著腦門，誰也不肯往後退半寸，腮幫子都鼓得像塞了顆大白兔奶糖，活像兩隻較勁的小奶貓。
「是二叔的！」
「是我的！姥姥給我的！」
爭執聲軟乎乎的，把一屋子人逗得直樂。
陸鍛峰捏著筷子笑出了聲，江春桃捂著嘴把頭偏了過去。
周銳趕緊伸手把小年糕抱到腿上，指尖輕輕颳了刮她鼓得老高的腮幫子。
林秋月也笑著把安安攬進懷裡，用干毛巾擦了擦她沾著雨珠的劉海。
周銳夾了一筷子雞胸肉，咬了一口肉香得很。
陸鍛峰端起自己的湯碗，指尖在炕沿上輕輕敲了敲，沉乎乎的聲音帶著點不容反駁的暖意。
「這次敢往山洪里闖，是條漢子。」
「但下次再遇上這種玩命的事，別自己一個人硬扛。」
「你不是沒根的浮萍，身後一大家子人，平平安安，比啥功勞都金貴。」
周銳端起湯碗跟他輕輕碰了碰，熱雞湯一口悶下去，從喉嚨暖到胃底。
這話他十五歲之後就沒聽人說過，這會有了姥姥、姥爺，終於又有了長輩關心。
「什麼往山洪里闖？」周平猛地抬起頭，滿臉疑惑。
「二哥你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跑去玩水闖禍了？」安安也斜著眼睛瞅他。
「玩水可是打屁股的。」
周銳之前總是教訓她不許往水坑裡踩，今兒算是原封不動被她還回來了。
周銳被倆孩子逗得哭笑不得。
「你二哥今天在蛟龍溪救了趙爺爺。」
「洪水很大，有些危險。」
「救人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你們以後不要魯莽。」
林秋月給周平碗裡又添了些雞肉，有些事可以告訴兩人，但也需要給兩人一些警告。
周平握著筷子的手猛地頓住，少年人清亮的眼睛裡瞬間浮起慌色：「趙爺爺？村長趙爺爺？」
「那洪水那麼大，你沒受傷吧？」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掀周銳後背的衣服。
周銳側身躲過，眼睛瞪了他一眼，往姥姥那邊示意了一下。
周平指尖懸在半空，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自己動作太急。
這兩年他成長得很快，知道有些場合話不能隨便亂說。
周平收回手，卻又忍不住低聲補了句：「下次要救人，喊上我，我現在力氣大，能幫你拽繩子。」
「行，下回指定叫你。」
「二哥，下次我也幫忙。」安安聽了也挺起小胸脯。
「好，那你多吃些肉。等你以後有力氣了幫二哥扛東西。」林秋月把安安往懷裡摟了摟，小胖墩還有些沉。
吃過飯後周銳又去了趟衛生室，門栓著，裡頭沒人。
周銳立馬轉頭走向村委，裡頭有盞油燈，張愛民一個人坐在裡面，面前是帳本。
哆哆……
周銳敲了敲門走進去。
「周銳，你來了？你沒事吧？」張愛民看見周銳進來，直接起身，緊縮的眉頭也解開了些。
「我沒事。」周銳擺手：「趙爺爺呢？他怎麼樣了？」
「唉。」張愛民嘆了口氣，伸手示意周銳坐下。
「肋下傷口處理了。薑湯也喝了，逼出一身汗，但還是發燒了。」
「腳踝應該是骨折了，趙長海處理不了。」
「村里套了車，趙長山、趙長海陪著一起去了鎮衛生院。」
周銳點了點頭，村裡的醫療條件就是如此。
村里處置不了送鎮上，鎮上再治不好就只能往縣裡送了。
「我七叔呢，他怎麼樣？」
「樹民同志淋了雨，有些感冒發燒。趙長海給開了些感冒藥就回去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
張愛民摸著額頭感覺有些頭疼。
支書重傷，會計生病，一下子村里三巨頭三去其二，馬上的春耕該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