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周銳踩著濕滑的草根停在山腰，視線落在前方的石壁上，眉峰驟然擰起。
「這就是鬼愁澗？」
兩尺寬的石徑像條細蛇似的貼在山壁上，往深處走幾十步，最窄的地方連一尺都不到。
青石板上覆著厚厚的青苔，被大雨沖得油光水滑，腳指頭踩上去都找不到半點著力的縫。
側邊山澗里，上百米深的谷底全是稜角尖利的亂石，普通人低頭掃一眼，後腦勺都得跟著發麻。
這回連大黃和嗅天風兩條狗子都老實了，只在懸崖邊露了一次頭，嗚嗚了兩聲就縮了回來。
周銳回頭瞥向顧家成，聲音壓得很低：「你可沒說最窄處連籮筐都塞不下。」
「兩百斤糧挑著，怎麼過？」
顧家成被他盯得有點發虛，抬手撓著後腦勺：「哪能沒說啊。
我明明白白跟你講過，窄處得側著身子貼山壁蹭過去，是你早上走得急沒往心裡去。」
「行。」周銳沒跟他掰扯這點嘴皮官司，抬抬下巴往糧筐方向示意。
「那這兩筐糧怎麼過去？你那『側著身子』的法子，連半筐都帶不走。」
顧家成的目光在山壁、糧筐和深澗之間來回掃，腦門上的汗混著雨水往下淌，忽然眼睛唰地亮了。
「我想好了。」
「咱倆把糧食全倒進布背包里，分批次一趟趟往對面運。」
「空筐最後沒什麼重量，單手拎過去就行了。」
周銳沒立馬應聲，指尖在冰涼的山壁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條道總長多少？後邊還有沒有比這更窄、更險的地方？」他抬眼盯住顧家成，聲音發沉。
「這不是蹲家裡炕頭商量請客吃飯，張嘴就能來。」
「腳底下就是百米懸崖，稍有錯漏，咱倆連人帶糧就得直接摔進溝里。」
顧家成收起嬉皮笑臉的模樣，往前湊了兩步，指尖在石壁上比劃出一段距離。
「整條石徑攏共七十多步，最險的就是你眼前這三尺長的石棱。」
「後邊剩下的路雖然也滑，但最窄也有一尺半，側著身能過。」
「我爹當年帶我走這道，遇上大雪封山，走過兩趟沒出過岔子。」
「那行。」周銳點點頭：「咱倆先背著包過去，把包里的東西空出來再說。」
兩人把背包繫緊了些，把步槍位置也挪到了外側，免得磕碰到了石壁。
「家成哥，你走前邊，我跟著你。」
周銳說完把兩條狗招呼過來，在它們腦袋上拍了兩下：「你倆跟著我，別亂躥。」
大黃和嗅天風嗚咽了兩聲，乖乖地貼著石壁站好，尾巴都夾緊了。
連狗子都知道這地方危險。
顧家成深吸了一口氣，邁上了那條石道。
雖然已經走過兩次，但是只要頭低下那刻看見下面的亂石堆，心還是止不住地跳動。
走到最窄的那段，顧家成緩慢挪動著雙腳，慢慢把向前的姿勢變成了雙手扣著石壁的側姿。
這段路走得很慢，周銳沒催，而是學著顧家成的姿勢往前挪。
他的身手比顧家成好，但並不意味著要自大到拿生命開玩笑。
十秒過後，顧家成把身體掰正，長長吐了一口氣，邁開步子往走了幾步。
他有些緊張，沒有回頭，只是朝前喊了一聲：「銳娃，你過來沒有。」
「放心，過來了。」周銳在身後的聲音很沉穩，聽著讓人安心。
眼看著這條石徑就要走到盡頭，他腳底下忽然一滑，半隻鞋直接懸空，整個人往山澗那邊歪了半寸。
「小心。」
周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顧家成的胳膊，另一隻手扣住他後背的背包帶，硬生生把人拽了回來。
兩個人貼在山壁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顧家成的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那、那塊石頭，我以前走的時候是實的……」
「路是死的，雨是活的。」周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歇口氣，等緩過來再走。」
「好。」顧家成沒有拒絕。
在山裡生活，最不缺的就是為了面子送命的趕山漢子，顧家成很小的時候就明白了這個道理。
等倆人踩著最後一步石徑落到對面的實地上，顧家成直接癱坐在石頭上，大口喘著氣。
大黃和嗅天風也跟著躥了過來，趴在地上吐著舌頭，仿佛幹了很大的活。
顧家成抬頭望了眼剛才那段路，後脊骨還在發涼：「我爹以前把這取名叫鬼愁澗我還奇怪，小時候沒覺得這道這麼兇險。」
周銳把背上的背包卸下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後背那道舊傷口被粗布磨得隱隱發疼。
「你小時候那是傻大膽。而且身子小，就不覺得石道窄。」
顧家成掏出水壺，猛地灌了一口：「還得回去。」
「嗯，走過一趟，熟悉了就好了。」
之後半個小時，周銳兩人花了四趟來回，糧食、籮筐、扁擔，一樣樣都過了澗。
雨又下密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鑽進了山道盡頭的林子裡。
鬼愁澗隱沒在身後的雨幕中，但後面的山路並沒有好轉。
又走了小半個鐘頭，林子漸漸稀了，眼前豁然開朗，是大片大片的泥地，但有些嫩草芽已經從泥里鑽了出來。
周銳沒說話，把肩上的擔子往高處提了提，埋頭跟著顧家成踩上了坡邊的草甸子。
軟乎乎的泥地下全是浸滿的水，一腳下去就陷進去半寸，泥水瞬間沒過腳面。
他走得極穩，每一步都把腳掌整個貼在地面上，籮筐有節奏的前後晃動。
雨勢半點沒減，但天越來越黑，時間已經到了傍晚。
前面忽然傳來嗅天風的嗚咽聲，不是遇著危險的狂吠，是帶著點興奮的短嚎。
倆人緊走兩步，就看見大黃和嗅天風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眼睛緊緊盯著前方。
遠處是一片嫩綠的草葉，比其它地方長得旺盛。
一隻野兔正啃食著嫩芽，十厘米高的草葉根本遮不住野兔肥碩的身子。
「運氣不錯。」顧家成樂了，頭沒回地往後伸出手掌：「把你彈弓借我用用。」
他可是清楚的很，周銳每回進山都會把彈弓帶身上。
周銳沒給，而是淡淡說了一句：「用槍，告訴他們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