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西城老巷。
這裡是京州最早的一片富人區。
蘇家就住在一棟帶院子的二層小樓里。
蘇清雨推開家門。
屋內光線昏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菸草味。
令人窒息。
她微微皺眉,換好鞋,走進客廳。
原本整潔溫馨的客廳,此刻顯得格外凌亂。
茶几上堆滿了各種文件和催款單。
菸灰缸里的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甚至還有幾個散落在桌面上。
沙發上。
一個中年男人頹然地坐著。
他頭髮凌亂,眼窩深陷,滿臉胡茬。
身上的襯衫皺皺巴巴,領口敞開,顯露出極度的疲憊與焦慮。
正是蘇清雨的父親,蘇振邦。
聽到開門的動靜。
蘇振邦遲緩地抬起頭。
渾濁的目光在女兒身上停留了一瞬。
「回來了。」
蘇清雨輕輕應了一聲。
「爸,少抽點菸。」
她放下書包,走過去準備收拾茶几上的狼藉。
「別動!」
蘇振邦突然低吼一聲。
情緒顯得異常激動。
蘇清雨的手僵在半空。
蘇振邦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深吸一口氣,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臉龐。
「清雨,別收拾了,反正這個家……」
蘇振邦欲言又止。
從沙發上站起身,焦躁地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個,清雨。」
「學校那邊,住宿手續辦好了嗎?」
蘇清雨一怔。
「爸,我一直住在家裡,沒申請宿舍。」
蘇振邦猛地轉過身。
「去辦!明天就去辦!」
「以後你就住在學校,沒什麼事別回來了。」
蘇清雨不解。
「為什麼?家裡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搬去學校?」
蘇振邦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讓你去你就去!哪那麼多為什麼!」
「家裡現在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
聲音陡然拔高。
廚房的門被推開。
蘇母端著一盤菜走了出來,眼圈紅紅的。
「老蘇,你跟孩子發什麼火。」
蘇母把菜重重地放在餐桌上。
「清雨才剛回來。」
蘇振邦指著滿桌子的催款單,手有些顫抖。
「我也不想發火!」
「可是你看看現在!」
「銀行那邊最後通牒已經下了,下周再還不上貸款,就要查封廠子,查封這棟房子!」
「供應商那邊天天堵著廠門口要債!」
「今天還有幾個混混模樣的人在小區門口轉悠!」
蘇振邦越說越激動,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破產是遲早的事!」
「到時候那些要債的找不到我,肯定會找到家裡來!」
「清雨一個女孩子,留在家裡萬一出點什麼事,你讓我怎麼活?!」
空氣死寂。
蘇清雨怔怔地看著父親。
她知道家裡情況不好。
但沒想到已經惡劣到了這種地步。
甚至連人身安全都受到了威脅。
蘇母捂著嘴,低聲啜泣起來。
曾經風光無限的蘇家。
靠著「清雨牌」汽水起家,在京州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
蘇振邦頹然坐回沙發,雙手抱頭。
「清雨,聽爸的話。」
「搬回學校去住。」
「如果……如果以後家裡真的不行了,你就好好讀書,別管我們。」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這個家庭。
蘇清雨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
心中五味雜陳。
腦海中。
突然浮現出今天下午在教學樓前的那一幕。
那個不可一世的少年。
那個精準道出蘇家絕境的梁程。
「你父親的『清雨牌』汽水……最多再有一個月,廠子就要宣布破產。」
「屆時,你父親不僅會一無所有,還要背上幾千萬的巨額債務。」
梁程的話,此刻就像魔咒一樣,在耳邊迴響。
原本。
蘇清雨並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父親。
她覺得梁程那樣的人,只不過是換了一種譁眾取寵的方式來引起她的注意。
所謂的談合作手工,不過是藉口。
可是現在。
看著父親絕望的背影。
看著母親無助的淚水。
蘇清雨的心防動搖了。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是與虎謀皮。
對於現在的蘇家來說,也是一根救命稻草。
「爸。」
蘇清雨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
「其實……今天有個同學找我。」
蘇振邦沒有抬頭,只是無力地擺了擺手。
「同學的事以後再說。」
「他說想見見你。」
蘇清雨繼續說道。
「見我?」
蘇振邦發出一聲自嘲的冷笑。
「見我做什麼?看笑話嗎?」
「他說是想和你談合作。」
「合作?」
蘇振邦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抬起頭,看著女兒,眼神中滿是荒謬。
「清雨,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你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人躲著我們蘇家走嗎?」
「就連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現在連電話都不敢接!」
「一個學生,找我談合作?」
「他拿什麼談?拿他的零花錢嗎?」
蘇振邦根本不信。
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蘇清雨咬了咬嘴唇。
「他是認真的。」
「而且……他對我們家的情況非常了解。」
「甚至連銀行貸款和供應商欠款的事情都知道。」
蘇振邦的眉頭皺了一下。
但很快又舒展開來,變成了更加濃重的懷疑。
他審視著女兒。
目光變得有些犀利。
「男的女的?」
蘇清雨低下頭。
「男的。」
「哼!」
蘇振邦冷哼一聲,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原本的焦慮轉化為了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清雨,你太單純了!」
「這哪裡是什麼談合作,分明就是衝著你來的!」
「這種把戲,我年輕時候見多了!」
蘇振邦站起身,指著蘇清雨,語氣嚴厲。
「你現在是大學生,主要的任務是學習!」
「不要在學校里搞那些亂七八糟的!」
「尤其是現在!」
「家裡正是生死存亡的時候!」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再被什麼不三不四的人騙了,那就是雪上加霜!」
蘇母見狀,急忙擦乾眼淚走過來打圓場。
「老蘇,你這話說的。」
「年輕人談個戀愛怎麼了?」
「清雨都大二了,有追求者也很正常啊。」
「正常個屁!」
蘇振邦爆了句粗口。
「現在是什麼時候?」
「如果不把這道難關渡過去,咱們家就要完了!」
「到時候背一身債,誰還會看得上咱們清雨?」
「現在湊上來的,指不定安的什麼心!」
「就怕遇人不淑,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蘇振邦越說越氣。
在他看來。
那個所謂的「男同學」,無非就是看中了蘇清雨的美貌。
利用蘇家現在的困境,編造一個「合作」的謊言來接近女兒。
這種趁火打劫的行為,更是讓他感到噁心。
蘇清雨知道父母誤會了。
「爸,媽,你們想哪去了!」
「我和他根本不熟!」
「今天是我第一次見他!」
蘇清雨急切地解釋道。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我們家情況的。」
「他就直接找到我,說了那些話,讓我給你帶個信。」
「真的只是這樣!」
蘇振邦盯著女兒的眼睛。
似乎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
片刻後。
他搖了搖頭,失望地嘆了口氣。
「第一次見面?」
「第一次見面就把家底抖摟給人家聽?」
「清雨,你是不是覺得爸爸老糊塗了?」
「如果不是你告訴他,外人怎麼可能知道得這麼清楚?」
「肯定是你之前跟誰說過,傳到了那個男生耳朵里。」
「那個男生覺得有機可乘,就想借著『拯救蘇家』的名義,來贏得你的好感!」
蘇振邦覺得自己已經看穿了一切。
這種小男生的套路,太幼稚了。
「我沒有!」
蘇清雨急得臉都紅了。
「我從來沒跟學校里任何人說過家裡的事!」
「爸,你怎麼就不信我呢?」
蘇振邦擺了擺手,不想再聽下去。
「行了,別說了。」
「這件事到此為止。」
「明天你去學校,直接拒絕他。」
「告訴他,我蘇振邦雖然落魄了,但還沒淪落到要靠賣女兒來換取生機的地步!」
說完。
蘇振邦轉身就要往書房走。
背影決絕。
顯然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
蘇清雨站在原地,心中充滿了委屈和焦急。
父親的固執超出了她的想像。
眼看父親就要走進書房,關上那扇溝通的大門。
蘇清雨知道。
如果不說出那個名字,父親是絕對不會回頭的。
雖然她極度討厭那個名字所代表的含義。
討厭那個紈絝子弟的做派。
但此刻。
那是唯一能讓父親停下腳步的理由。
「爸!」
蘇清雨突然大喊一聲。
「他是梁程!」
聲音在客廳里迴蕩。
蘇振邦的腳步沒有停。
甚至連頭都沒回。
「我管他叫梁成還是馬成!」
「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沒心情見!」
蘇清雨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嵌入手心。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話的後半段。
「他是梁群峰的兒子!」
「省紀委書記,梁群峰!」
時間。
在這一刻仿佛靜止。
蘇振邦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地定格在半空。
整個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甚至連廚房裡水龍頭滴水的聲音都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