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
祁同偉感覺渾身冰冷。
他終於看清了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恩師。
其面具之下隱藏的深沉城府和政治野心。
自己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他可以為了自己的前途,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推出去。
可笑自己之前還對他敬重有加。
一股被利用的屈辱感湧上心頭。
但......
祁同偉沒有拒絕。
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就算是一顆棋子,也比做一隻任人踩踏的螻蟻要好!
高育良給了他一個機會。
一個可以攀附權力的機會。
哪怕這個機會背後是交易和算計。
他也必須死死抓住!
「老師,我明白了。」
祁同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壓在心底。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那雙眼睛,變得深不見底。
「很好。」
高育良滿意地點了點頭。
「記住,機會永遠是留給有準備,並且懂得取捨的人。」
「去吧,你的未來,不在圖書館的書堆里,也不在陳家的門檻外。」
說完,高育良轉身,邁著從容的步子,漸漸遠去。
祁同偉站在原地,緊緊地握住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里,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接著。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名片。
那是前幾天。
梁程來學校拜訪高育良時,對方隨手遞給他的。
當時祁同偉只當是客套,隨手就放進了口袋。
此刻,這張普通的卡片,卻重如千斤。
看著上面用特殊工藝燙金的名字。
「梁程」。
這兩個字,仿佛帶著一種魔力。
祁同偉的眼神,逐漸從迷茫轉為堅定,最後,化作一抹不顧一切的狠厲。
既然當不了英雄。
那就當梟雄!
既然命運不公。
那我就勝天半子!
......
與清雨食品廠那熱火朝天的景象截然不同。
京州市中心一棟寫字樓里。
山水公司的辦公室,卻是一片死氣沉沉。
煙霧繚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香菸和泡麵混合的古怪味道。
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正圍著一張桌子打撲克,嘴裡罵罵咧咧,國粹不斷。
趙瑞龍翹著二郎腿,靠在老闆椅上,煩躁地把玩著手裡的純金打火機。
作為漢東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趙立春的獨子。
趙瑞龍本該是京州城裡最頂級的衙內。
剛剛大學畢業。
可趙瑞龍不願意。
他受不了那種按部就班,看人臉色的日子。
趙瑞龍覺得自己是人中龍鳳,天生就該幹大事,賺大錢。
於是在他的軟磨硬泡下。
趙立春默許他開了這家「山水公司」。
公司的業務,名義上是承接各類地產工程。
趙瑞龍的算盤打得很好,背靠趙立春這棵大樹,京州的工程還不是任他挑?
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趙立春對趙瑞龍下了死命令。
不許他插手任何京州市的政府項目。
用趙立春的話說:「現在是關鍵時期,我馬上要動一動了,無數雙眼睛在外面盯著,你給我安分一點!」
結果就是。
趙瑞龍的「山水公司」自打開業以來,就沒接到過一單正經生意。
除了幾個狐朋狗友看在他爹的面子上,給了點不痛不癢的小活兒。
公司基本上就是個空殼子。
趙瑞龍名為董事長,實際上就是這群二世祖的「牌搭子頭頭」。
「龍哥,沒錢了,贊助點唄。」一個染著黃毛的青年嬉皮笑臉地湊過來。
「滾!」
趙瑞龍一腳踹在桌子上,牌局瞬間被攪亂。
「天天就知道玩!公司帳上還剩幾個錢了?你們心裡沒數嗎?」
趙瑞龍指著電腦屏幕上那個可憐的四位數餘額,氣不打一處來。
他本想靠自己做出一番事業,向那個瞧不起自己的老頭子證明,他不比任何人差。
結果,現在連辦公室下個月的租金都快交不起了。
幾個狐朋狗友被他吼得不敢出聲,縮著脖子面面相覷。
趙瑞龍越想越氣,隨手抓起桌上的一份報紙,想扇扇風,去去火。
目光不經意地一瞥。
他的動作瞬間僵住。
《漢東日報》的頭版頭條。
一排觸目驚心的大字,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民營經濟的春天!清雨食品廠日銷三千萬,成我省納稅新標杆!》
報紙上還配了一張巨大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堆積如山的紅色鈔票,形成了一面駭人的「現金牆」。
而在現金牆前。
一個年輕人出現在了照片邊上。
那個年輕人。
趙瑞龍化成灰都認識!
梁程!
梁群峰那個只會跟在屁股後面吃喝玩樂的廢物兒子!
趙瑞龍接著仔細查看起來。
他越看越是憤怒。
原來這個清雨食品廠的背後老闆就是梁程。
「日銷三千萬......」
趙瑞龍的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死死地盯著報紙上的數字,嘴唇哆嗦著,嫉妒和怨毒幾乎要從他的眼睛裡噴涌而出。
憑什麼?
憑什麼?!
同樣是省委常委的兒子。
梁程憑什麼就能搞出這麼大的場面?
日銷三千萬!
納稅大戶!
還上了省報頭條!
他爹梁群峰親自給他站台!
而自己呢?
守著這個破公司,被自己親爹像防賊一樣防著,連個屁大的工程都拿不到!
他在這裡喝西北風,梁程卻在外面數錢數到手抽筋!
這種巨大的落差,像一萬隻螞蟻在啃噬趙瑞龍的心臟,讓他幾欲發狂。
「我操!」
趙瑞龍猛地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一把將桌上的撲克、菸灰缸、茶杯全部掃到地上,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巨響。
辦公室里瞬間鴉雀無聲。
那幾個狐朋狗友嚇得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我不服!」
趙瑞龍面目猙獰,抓起那份報紙,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衝出了辦公室。
趙瑞龍要去找他爹!
要問個清楚!
憑什麼梁群峰敢讓他兒子這麼搞。
他趙立春就不敢?
老頭子總說「關鍵時期,外面眼睛多」。
難道梁群峰就不是關鍵時期?
難道外面就沒眼睛盯著他?
這不公平!
趙瑞龍開著他的虎頭奔,一腳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在京州的街道上橫衝直撞。
一路上。
趙瑞龍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委屈。
他覺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憋屈的太子爺。
明明手握王炸,卻被告知不許出牌。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家一步步做大,把自己襯托得像個傻子!
十幾分鐘後,車子一個急剎,停在了市府大院趙家的樓下。
趙瑞龍氣沖沖地推開車門,連車都來不及鎖,就直奔家裡。
客廳里。
趙立春正戴著老花鏡,坐在沙發上審閱一份文件,神情專注。
「砰!」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
趙瑞龍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趙立春眉頭一皺,抬起頭,剛要呵斥。
趙瑞龍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將那份被他捏得皺巴巴的報紙,狠狠地摔在了茶几上!
「爸!你看看!」
「你不是說關鍵時期要低調嗎?那你告訴我,這算什麼?」
「梁群峰的兒子,日進斗金,鬧得全省皆知!他就不怕被人盯著?」
「憑什麼他可以這樣風光無限地撈錢,我就得守著那個破公司,過得跟個要飯的似的?」
「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爹!」
趙瑞龍指著報紙上樑程那張意氣風發的臉,聲音因為憤怒而尖利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