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京州火車站旁的一家廉價招待所里。
李達康在狹窄的房間裡來回踱步。
劣質的菸草味嗆得人眼淚直流。
地上的菸頭已經扔了滿地。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張黑色的名片。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五十。
李達康的心裡在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一邊是趙家大門的緊閉,是趙小慧那冷漠的眼神,是小劉那嘲諷的嘴臉。
那是無盡的深淵。
是政治生命的終結。
另一邊,是梁程畫出的驚天大餅。
復職。
更大的權力。
甚至更進一步的可能。
但這也是一場豪賭。
如果梁程是騙他的呢?
如果梁家只是想利用他去咬趙立春,最後再把他賣了呢?
如果趙立春知道他投靠了梁家,對他進行瘋狂的報復呢?
恐懼。
猶豫。
野心。
不甘。
各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媽的!」
李達康突然停下腳步。
狠狠把手裡的菸頭摔在地上。
用腳底碾滅。
「李達康啊李達康!」
「你還在怕什麼?」
「你已經一無所有了!」
「再壞還能壞到哪裡去?」
「哪怕是做一條狗。」
「也要做一條有權力的狗!」
「總比在這裡窩囊死強!」
就在他下定決心的瞬間。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一條簡訊跳了出來。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但他知道,那是梁程。
內容只有簡短的幾個字。
【呂州,開發區。等通知。】
啪嗒。
手機掉在了地上。
李達康渾身僵硬。
他死死盯著那幾個字。
眼淚奪眶而出。
呂州開發區!
這比金山縣那個窮山溝強了一萬倍!
那是全省經濟的橋頭堡!
梁程沒有騙他!
梁家真的敢用他!
李達康猛地撿起手機。
雙手顫抖著回復了兩個字。
【收到。】
發出這兩個字的瞬間。
李達康感覺自己身上的枷鎖碎了。
那個唯唯諾諾、瞻前顧後的李達康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即將出鞘的、沾滿鮮血的快刀!
......
呂州。
漢東省的經濟重鎮,也是趙家經營多年的大本營。
市政府大樓巍峨聳立。
高育良坐在寬敞明亮的常務副市長辦公室里。
真皮轉椅很舒服。
窗外的景色也很美。
月牙湖波光粼粼,風景如畫。
但他此刻的心情,卻一點也美麗不起來。
甚至可以說,有些憋屈。
上任已經三天了。
表面上。
他是風光無限的省管幹部,是陸康城親自點將的副廳級大員。
走到哪裡都是鮮花和掌聲。
但實際上。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軟綿綿的,不受力。
「高市長,關於月牙湖水上人間的整改方案,規劃局那邊說還需要再論證一下。」
「財政局的老王說,最近市里資金緊張,您批的那筆教育經費,可能要拖一拖。」
「還有,公安局那邊匯報,說警力不足,您要求的治安專項行動,暫時搞不起來。」
秘書小林小心翼翼地匯報著。
每說一條。
高育良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論證?
拖一拖?
警力不足?
這全是藉口!
全是推諉!
高育良摘下眼鏡,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是呂州的本地派在給他這個「外來戶」下馬威。
這些局長、主任。
哪個不是趙立春當年提拔起來的?
哪個跟趙家沒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們不敢明著對抗省委的任命。
就玩這種「軟抵抗」。
陽奉陰違。
讓你這個常務副市長變成一個空架子。
讓你發布的命令出不了這間辦公室!
「豈有此理!」
高育良重重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儒雅的臉上閃過一絲怒意。
「他們這是要造反嗎!」
「眼裡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秘書嚇得不敢說話。
就在這時。
桌上的私人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呂州本地號碼。
高育良平復了一下情緒。
接通。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慵懶、輕佻,甚至帶著幾分囂張的年輕聲音。
「是高市長嗎?」
「我是趙瑞龍。」
趙瑞龍。
這三個字一出,高育良的瞳孔瞬間收縮。
趙立春的獨子。
呂州有名的「地下組織部長」。
可以說,呂州有一半的生意,背後都有這位趙公子的影子。
「原來是趙公子。」
高育良的聲音瞬間恢復了平靜。
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客氣。
「不知道趙公子有什麼指教?」
「指教不敢當。」
趙瑞龍在電話那頭笑得很開心。
「就是聽說高市長履新,我作為呂州的本地企業家,想給父母官接個風。」
「今晚七點,月牙湖附近的水上人間。」
「我備了幾瓶好酒,還有幾個剛從電影學院畢業的......朋友。」
「想請高市長賞光,指導一下工作。」
這是鴻門宴。
也是投石問路。
高育良很清楚。
如果去了就是給趙家面子,也意味著妥協。
如果不去,那就是徹底撕破臉。
以後在呂州的工作會更難開展。
短暫的沉默後。
高育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嘴角勾起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既然趙公子盛情相邀。」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
晚上七點。
水上人間。
這裡是呂州的銷金窟。
建在風景秀麗的月牙湖畔,甚至違規填湖造地,極盡奢華。
包廂里。
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曖昧的光芒。
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
幾瓶幾十萬的羅曼尼康帝已經開了瓶,醒酒器里的紅酒像血一樣粘稠。
趙瑞龍穿著一件花襯衫,領口敞開,露出一塊價值連城的玉佛。
他懷裡摟著一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孩。
手裡夾著雪茄。
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看到高育良推門進來。
趙瑞龍並沒有起身。
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裡的雪茄。
「哎呀,高市長來了。」
「快坐快坐。」
「別客氣,就像到自己家一樣。」
這種輕慢的態度,讓高育良身後的秘書眉頭直皺。
但高育良仿佛沒看見一樣。
他臉上掛著標誌性的微笑。
從容入座。
「趙公子這地方,確實不錯。」
「風景好,環境也好。」
高育良掃視了一圈,意有所指地說道。
「就是這填湖造地,好像有點違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