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趙立春在鋪墊完大義之後,立刻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他雙手按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但是!」
趙立春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宛如平地驚雷。
「初衷再好,也不能掩蓋程序上存在的嚴重違法違規行為!」
「劉志強作為市委一把手,連最基本的組織紀律都不顧了!」
「引入巨額不明資金接盤重點企業,這麼大的事情,他居然連個招呼都不打!」
趙立春猛地轉過頭,目光直勾勾地刺向主位上的陸康城。
「陸書記。」
趙立春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極其強烈的逼問意味。
「我想請問您一句。」
「對於呂州發生的這件荒唐事,對於劉志強擅自做主的重組決議。」
「您在這之前,是否提前得到了匯報?」
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趙立春這是在圖窮匕見啊!
他把陸康城直接架在火上烤。
如果陸康城說提前知道。
那就是在縱容下屬無視程序,替劉志強的違規行為背書。
這會給趙立春留下極其致命的把柄。
如果陸康城說不知道。
那就證明劉志強確實是擅自行動,無視省委權威。
那趙立春就有絕對的理由,要求省委嚴懲劉志強,徹底推翻那份重組決議。
無論陸康城怎麼回答。
趙立春都覺得自己已經穩操勝券,徹底拿捏了局勢。
陸康城迎著趙立春充滿挑釁的目光。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就像是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
陸康城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水。
他放下茶杯。
在一片死寂中,陸康城緩緩搖了搖頭。
「我也是今天早上看了辦公廳的簡報,才知道呂州發生了這種事情。」
陸康城的聲音極其平靜,沒有任何掩飾。
「在此之前,我沒有接到劉志強的任何口頭或書面匯報。」
「我對這件事情,事先完全不知情。」
陸康城這句話一出。
趙立春差點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
他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幾下。
贏了!
趙立春在心裡發出一聲狂野的咆哮。
陸康城終究還是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替一個破壞程序的下屬頂雷。
只要省委一把手承認了事先不知情。
那劉志強的所作所為就是徹頭徹尾的越權違紀。
自己接下來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調集所有資源,把劉志強往死里整。
只要把劉志強拿下,呂州的局面就能重新洗牌。
山水集團的控制權就能再次回到趙家的手裡。
趙立春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狂喜。
他準備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把這件事情徹底定性。
「陸書記英明。」
趙立春立刻順杆往上爬,語氣變得極其強勢。
「既然連您都被蒙在鼓裡,那就充分說明劉志強同志存在極其嚴重的作風問題。」
「他這是在搞獨立王國!把呂州當成了他自己的私人地盤!」
趙立春環視全場,準備發起最後的總攻。
「我提議,立刻暫停劉志強的一切職務,接受省紀委的全面調查。」
就在趙立春準備大開殺戒的時候。
陸康城突然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壓了壓。
這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龐大威壓。
趙立春的話直接被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裡。
他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厚厚的鋼板上,難受得要命。
陸康城根本沒有理會趙立春的急迫。
他慢慢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梁群峰。
梁群峰今天出奇的安靜。
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他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只是低著頭,用鋼筆在筆記本上時不時地劃上一道。
「群峰同志。」
陸康城點燃了一根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升騰而起。
「對於呂州的這件事情,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陸康城把皮球直接踢給了漢東省的三把手,也是梁家陣營的核心人物。
全場常委的精神瞬間高度緊繃。
所有人都知道。
劉志強昨天晚上搞出那麼大的動靜,背後絕對是梁家在撐腰。
現在陸康城讓梁群峰發言。
這就等於是讓梁家出面來保劉志強了。
大家都在期待著梁群峰會拋出什麼樣的驚天言論,來跟趙立春進行這場火星撞地球的正面廝殺。
趙立春也是冷笑連連。
他死死盯著梁群峰。
他倒要看看,在自己占據了程序正義的絕對制高點之後。
梁群峰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強詞奪理。
在一道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
梁群峰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鋼筆。
他拿起面前的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然後才不緊不慢地抬起頭,臉上掛著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溫和笑容。
「陸書記既然點了我的名,那我就簡單說兩句吧。」
梁群峰的聲音溫潤醇厚,完全聽不出一絲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關於呂州重組山水集團這件事情。」
「我個人的看法是,劉志強同志雖然在程序上存在一些瑕疵。」
梁群峰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趙立春立刻在心裡冷哼一聲。
果然開始洗地了。
把嚴重的違法違紀輕描淡寫地說成是瑕疵。
梁群峰這避重就輕的本事還是一如既往的厲害。
但是接下來的話。
卻讓趙立春和在場的所有人直接驚掉下巴。
「但是!」
梁群峰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面容變得冷厲無比。
「瑕疵就是瑕疵,功過不能相抵!」
「更重要的一點是。」
梁群峰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發出砰砰的悶響。
「呂州市為什麼會爆發這種規模驚人的群體性事件?」
「為什麼會有幾千名工人拿不到血汗錢跑到廣場上去鬧事?」
「為什麼山水集團這麼大一個企業,法人代表趙瑞龍能夠攜帶巨款神秘失蹤?」
梁群峰連續拋出三個極其致命的問題。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劉志強的執政履歷上。
「這一切的根源,難道不是因為呂州市委班子長期以來的監管缺失嗎!」
「難道不是因為劉志強同志在這個一把手的位置上玩忽職守、尸位素餐嗎!」
梁群峰的聲音越來越大,震得眾人耳膜發麻。
「他現在搞出一個什麼重組決議平息了事端。」
「這頂多算是他將功補過擦屁股的行為。」
「根本掩蓋不了他在日常管理上的極其嚴重的無能和失職!」
梁群峰轉過頭,目光直視陸康城。
「陸書記。」
「我正式向省委提議。」
「鑑於劉志強同志在呂州任期內出現的重大管理漏洞。」
「以及他無視組織紀律擅自行動的惡劣作風。」
梁群峰一字一頓,咬字極其清晰。
「應當立刻對劉志強同志進行免職處理!」
「將其調離呂州市委班子,另行安排閒職!」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整個會議室仿佛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空氣。
在場的十幾個省委常委,包括沈中興在內,全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梁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