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稍微冷靜了一點,然後把今晚在靜心茶樓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給了女兒聽。
從進門打招呼,到鍾小艾在場。
再到他如何把話題引向趙瑞龍的案子,如何把梁家的所作所為全部捅了出去。
他講得很快,語速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
趙小慧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趙立春說到最關鍵的那個部分。
他的聲音突然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小慧,你知道鍾和平怎麼評價你弟弟的事嗎?」
趙小慧的呼吸一滯。
「他說什麼了?」
趙立春的眼睛亮得嚇人。
「他說,趙瑞龍的案子是趙瑞龍的事,父親和兒子各是各的,不應該直接劃等號。」
「他還說,就算瑞龍犯了事,對我做出停職處理,有些過了!」
這句話從趙立春嘴裡說出來的時候。
他的嗓子都在發抖。
趙小慧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真的這麼說了?」
「千真萬確!」
趙立春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聲音因為激動變得沙啞。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這就是在表態!」
「鍾和平覺得我被停職不合理,這說明他對省委那幫人的做法有看法!」
趙立春越說越激動。
整個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開始在客廳里來回走動。
但這次的來回踱步,和前兩天在書房裡的暴躁完全不同。
這次是興奮,是按捺不住的喜悅。
「小慧,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趙立春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女兒。
「意味著我很快就能復職!」
他的語氣篤定極了,就像已經拿到了組織部的紅頭文件。
「鍾和平馬上就要正式上任省長了,他既然覺得我的停職不對,那等他坐穩了位子,第一件事肯定就是重新審視我的案子。」
「到那個時候,恢復我的職務,順理成章!」
趙小慧看著父親這副容光煥發的模樣,心裡既高興又隱隱感到不安。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趙立春根本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還有!」
趙立春走到女兒面前,蹲下身,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壓低了聲音。
「小慧,你仔細想想鍾和平這個人現在的處境。」
「他空降漢東,人生地不熟,手底下一個自己人都沒有。」
「可漢東這個地方是誰的地盤?是陸康城和梁群峰的地盤!」
趙立春的眼神變得狠辣起來。
「鍾和平想在漢東做出一番政績,想在這個位子上站穩腳跟,他就必須從陸康城手上奪權!」
「可他一個人能奪得動嗎?不可能!」
「他需要幫手,需要了解漢東內情的人在旁邊出謀劃策!」
趙立春用力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這個人是誰?就是我趙立春!」
「我在漢東幹了大半輩子,哪個官什麼底細,哪個部門什麼貓膩,誰貪了多少,誰的屁股不乾淨,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鍾和平要想動陸康城和梁群峰,離了我趙立春,他就是個睜眼瞎!」
趙立春說到這裡,猛地站起身,昂首挺胸。
「女兒,我們趙家的機會,來了!」
客廳里的空氣似乎都被他這股氣勢給點燃了。
趙小慧看著父親,沉默了好幾秒。
她確實被這番分析說動了一部分。
鍾和平初來乍到,確實需要地方勢力的配合,這個邏輯說得通。
可問題是。
鍾和平真的會選擇趙家嗎?
一個已經被停職的、兒子正在被公訴的、在漢東官場已經臭了大街的。
真的能成為鍾和平的首選盟友?
趙小慧的腦子裡浮現出了鍾和平在電話里那個冷冰冰的聲音。
那種語氣,太平靜了。
平靜到讓人覺得,對方根本就沒把趙家當回事。
可她看了看父親的臉。
那張臉上的光彩,是這段時間以來她從未見過的。
趙小慧知道。
父親現在需要的不是潑冷水,而是信心。
如果連這最後一點精氣神都被打碎了,趙家就真的完了。
「爸,您分析得有道理。」
趙小慧站起身,幫父親把衣領整理了一下,聲音儘量平穩。
「鍾和平初來乍到,確實需要了解情況的人協助,您在漢東的資歷和人脈,就是最大的資本。」
趙立春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嘛!」
「從明天開始,你把我之前讓你收集的那些材料全部整理好,分門別類,按照部門和人頭理清楚。」
趙立春的聲音恢復了久違的果斷。
「等鍾和平正式上任之後,我要親自送過去!」
「這些東西,就是我趙立春的投名狀!」
趙小慧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轉身去廚房給父親熱了一碗湯,心裡卻在默默盤算著另一件事。
不管父親說得多有道理。
她都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鍾和平一個籃子裡。
趙家現在的局面,容不得半點閃失。
她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深夜的趙家別墅,終於恢復了久違的平靜。
趙立春坐在客廳里喝著熱湯,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而趙小慧站在廚房的窗戶前,目光穿過玻璃,落在外面漆黑的夜幕上。
夜風吹過院子裡的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
這個夜晚。
對於趙家來說,似乎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
可曙光背後,是不是另一個深淵?
沒有人知道答案。
……
第二天一大早。
梁家的院子裡。
梁群峰已經換好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拎著公文包準備出門。
梁程站在門口送他。
「爸,今天去見陸書記,高育良的事情,您心裡有數就行。」
梁程靠在門框上,語氣隨意但話裡有話。
雖然梁程也想要儘快解決,高育良升職的事情。
但,他知道這事急不得。
最終還是要看陸康城的態度。
「先聊聊大方向,看看他的態度再說。」
梁群峰迴頭看了兒子一眼,微微頷首。
「放心吧,你爸在官場上也混了這麼多年了,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我比你有經驗。」
梁程笑了笑,沒有反駁。
梁群峰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你有空的話,帶清雨回家來坐坐。」
「你媽這幾天一直念叨,說好久沒見到那孩子了。」
梁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知道了,我找個時間安排。」
梁群峰這才滿意地上了車,司機發動引擎,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了院子。
梁程看著車子消失在巷口,轉身回屋拿了車鑰匙,開著自己那輛車出了門。
二十分鐘後。
車子停在了蘇家。
蘇清雨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頭髮紮成了一個簡單的馬尾。
整個人乾淨清爽,和這條老舊的街道格格不入。
看到梁程的車停下來。
她快步走過去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了上來。
「等很久了嗎?」
梁程側頭看了她一眼。
蘇清雨搖了搖頭,繫上安全帶。
「剛下來。」
車子重新啟動,匯入了清晨的車流。
梁程一邊開車一邊隨口說道。
「對了,我媽讓我帶你回家吃頓飯,說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