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程沒有接這句話，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點。清單上的人選，爸你列好之後先別急著交給陸書記。先拿回來給我過一遍，我幫你把順序排一排。哪些人先動，哪些人後動，得講究個輕重緩急。」
「行。那我先回去準備，晚上我們父子倆坐下來好好合計合計。」
「好。」
梁程掛掉電話，把手機往茶几上一丟，整個人靠回沙發里，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卻沒有一刻停歇。
陸康城和梁群峰這邊的合作，已經正式進入了快車道。
接下來就是跟時間賽跑了。
在鍾和平正式上任之前，把漢東的人事格局調整到位。
讓他來了之後，面對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想要在漢東施展拳腳？
先問問這堵牆答不答應。
梁程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經開始泛綠的樹冠上。
春天來了。
但漢東的冬天，恐怕才剛開始。
……
同一天，傍晚。
省委大院的大門口，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快速駛出，匯入了下班高峰的車流之中。
后座上，鍾小艾靠著車窗，臉色鐵青。
她今天在省委待了整整一天。
從早上九點坐到下午五點半，八個多小時。
按理說。
她的崗位工作很簡單，就是在秘書一處整理文件、歸檔資料，偶爾幫忙跑個腿送個材料。
都是些實習生該乾的基礎活兒。
可問題是，她壓根就沒法安心幹活。
上午的時候還好一點，只是偶爾有人從辦公室門口經過的時候會往裡面多瞄一眼。
到了中午就不對勁了。
食堂打飯的時候。
她剛端著餐盤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對面三個正在聊天的女同事突然集體閉了嘴，齊刷刷地朝她笑了笑，然後端著盤子換了張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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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笑容，禮貌得讓人渾身發毛。
下午更離譜。
她去二樓綜合處送一份文件。
走廊里迎面碰上兩個男的，一個四十來歲，一個三十出頭。
兩人看見她，腳步同時頓了一下。
年輕的那個朝年長的那個使了個眼色，然後兩個人幾乎是貼著牆根從她身邊繞過去的。
走出去老遠了。
她還能隱約聽到身後壓低的說話聲。
雖然聽不清內容，但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在說什麼。
鍾小艾。
新省長。
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就像一道無形的結界，把她和整個省委大院的人隔絕開來。
沒人敢跟她主動搭話，沒人敢在她面前正常聊天，甚至連走路都要繞著她走。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偷偷打量她。
那感覺就像是在動物園的玻璃籠子裡待了一整天。
下班鈴一響。
鍾小艾跟處里的同事打了聲招呼，收拾東西的速度比誰都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省委大樓。
車子在一家五星級酒店門口停下來。
酒店就在省委大院旁邊，步行不到十分鐘的距離。
這裡是鍾和平這幾天在京州的臨時住所。
鍾小艾下了車，快步穿過酒店大堂，直奔電梯。
刷卡，上樓，走到走廊盡頭的套房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門從裡面打開了。
鍾和平穿著一身家居服，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看見妹妹臉上的表情，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怎麼了？第一天上班就受氣了？」
鍾小艾一腳跨進房間，把手包往沙發上一扔。
整個人往單人沙發里一癱，閉著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哥，你是不是故意的？」
鍾和平關上門，慢悠悠地走回沙發，坐到了對面。
「什麼故意的？」
「知道我今天去了省委大院，會這樣的遇到情況，是不是就想看我出洋相？」
鍾小艾睜開眼，一雙杏眼裡全是幽怨。
「你知不知道今天什麼情況？整個省委大院都知道我是誰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跟看動物園裡的大熊貓一樣！」
她坐直了身子，越說越來勁。
「我就坐在那兒看個文件，外面走廊里都有人借送材料的名義來『路過『一趟！一上午路過了六七撥人，眼珠子都快長到我臉上了！」
「中午去食堂吃飯，我剛坐下，周圍一桌人跑光了。我以為我身上有味道，低頭聞了半天，什麼都沒有！」
鍾小艾越說越委屈，聲音都拔高了半度。
「我本來想著，來漢東實習，順便幫你看看省委裡面的情況，摸摸這些人的底細。結果倒好，我摸不了別人的底，別人全來摸我的底了！」
「我到哪兒，哪兒安靜。我一走，背後肯定炸鍋。」
「你說這實習還怎麼搞？早知道這樣，我死也不來漢東！」
鍾小艾一口氣把滿腹的牢騷全倒了出來，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泛著紅。
鍾和平聽完，不但沒有安慰，反而笑了。
笑得相當舒暢。
「你之前是怎麼跟我說的？」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口熱氣，聲音裡帶著調侃。
「你說來了漢東之後，幫我打探消息，當我的耳目，把省委里的情況摸個底朝天。」
「怎麼，這才第一天就打退堂鼓了？」
鍾小艾被噎了一下，嘴巴張了張。
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話。
因為她確實說過那些話。
當時說得信心滿滿、豪氣干雲，仿佛自己天生就是干情報工作的料。
結果現實給了她狠狠一巴掌。
打探消息？
她連正常和人說話的機會都沒有，打探個錘子。
「你這根本不叫打探不了。」
鍾和平放下茶杯，看著妹妹的表情變得認真了幾分。
「你是太急了。第一天去，所有人好奇你，盯著你看，這是正常反應。
「你想想，一個新省長的人，突然出現在省委大院裡，誰不多看兩眼？」
「等過個三五天，新鮮勁兒過了，就沒這麼多人關注你了。到那個時候，你該幹嘛幹嘛，反而能真正融入進去。」
鍾小艾撇了撇嘴，半信半疑。
「你說得輕巧。三五天？我看三五個月都未必。只要你在漢東一天，我就永遠是省長的妹妹，永遠沒有人拿我當正常人看。」
鍾和平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過落地窗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小艾，你今天經歷的這些，還只是開胃菜。」
鍾小艾一愣。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