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後。
省委書記辦公室。
梁群峰敲門進去的時候,陸康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批閱文件。
桌上摞著厚厚的一疊材料,茶杯里的茶水還冒著熱氣。
陸康城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群峰同志,來了。坐。」
梁群峰沒有寒暄,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開公文包,把那份名單抽了出來,雙手遞到陸康城面前。
「陸書記,這是我按照您之前的指示整理的京州市幹部崗位調整方案。第一批,五個人。」
陸康城接過去,展開放在桌上。
目光從第一個名字開始,逐行往下掃。
速度不快,但也沒有太慢。
他看得很仔細,每一個人的名字和旁邊的調整理由都停留了兩三秒鐘。
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
梁群峰坐在對面。
辦公室里只剩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陸康城翻動紙張的窸窣聲。
大概過了三分鐘。
陸康城把名單翻回了第一頁,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最後一頁的落款處簽了自己的名字。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
「方案沒問題。按這個執行。」
梁群峰微微點頭,伸手把簽過字的名單收了回來。
「通報今天就能發下去。」
「好。」
陸康城把鋼筆放回筆筒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梁群峰在起身之前,目光在陸康城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想問公安廳長的事。
昨天在書房裡,梁程給他交代得很清楚。
先試探陸書記的口風,旁敲側擊地問問高育良的安排,已經他對公安廳長這個位子有沒有什麼偏好或者忌諱。
但今天的氣氛不太對。
陸康城批名單的時候雖然爽快,但整個人的狀態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距離感。
梁群峰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
這種微妙的溫度差他感覺得到。
現在不是提的時候。
先把這五個人處理掉再說。
「那我先去安排了。」
梁群峰站起身來,把公文包拉上拉鏈。
「去吧。」
陸康城點了一下頭,又拿起了桌上的文件,繼續批閱。
梁群峰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沉穩。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
兩個小時之後。
一份蓋著省委紅色公章的通報文件,通過省委組織部的專用渠道,正式下發到了漢東省各地市、各廳局的辦公系統上。
文件的標題很常規。
《關於部分幹部崗位調整的通知》。
但內容不常規。
通報里一共涉及七個幹部的崗位變動。
其中五個,全部來自京州市。
京州市委辦公室副主任陳繼遠,調任省委黨校教務處,任副處長。
京州經濟開發區管委會主任張德明,調任省社科院研究室,任主任。
京州市發改局副局長周建國,調任省統計局綜合處,任處長。
京州市交通局局長馬文才,調任省交通運輸廳政策法規處,任副處長。
京州市國資委副主任李永勝,免去現職,另行安排。
五個人。
五個趙立春在京州最核心的位置上安插的嫡系。
市委辦公室掌握信息流。
開發區管委會掌握資金流。
發改局、交通局、國資委,分別卡著項目審批、基建資源、國有資產這三條命脈。
這五個人在。
趙立春即便被停了職,他在京州的影響力依然能通過這些節點輻射出去。
現在,五個節點同時被拔掉。
而且拔法各有不同。
陳繼遠和張德明被調到了省委黨校和省社科院。
這兩個地方的共同特點是。
清閒、體面、沒有任何實權。說好聽了叫平調,說難聽了叫坐冷板凳。
周建國和馬文才的去向也差不多。
省統計局綜合處和省交通運輸廳政策法規處,一個管數據匯總,一個管文件起草,都是養老型的崗位。
至於李永勝。
最後那四個字「另行安排「。
在體制內幾乎等同於宣判。
你的仕途到此為止了。
等組織部「另行安排「你的時候,你就知道什麼叫從此以後再也沒人記得你。
……
這份通報在下發之後的半個小時之內。
省委辦公廳最先炸開了鍋。
秘書一處的走廊里。
幾個年輕幹部圍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個不停。
「你看了沒有?京州一口氣動了五個人!」
「五個全是京州的,你說巧不巧?」
「巧什麼巧,這明擺著就是沖趙立春去的。這五個人誰不知道是趙立春一手提拔的?現在趙立春被停職了,他的人也跟著被連鍋端了。」
「嘶,這手段夠狠的。」
「你以為呢?趙立春當年在京州說一不二,底下的人一個個仗著他的勢橫著走。現在靠山倒了,不清理才奇怪。」
另一間辦公室里。
一個四十多歲的處級幹部看完通報之後,默默地關上了電腦屏幕,靠在椅背上沉思了很久。
他跟名單上的張德明私交不錯。
兩個人上個月還一起吃過飯,張德明當時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在開發區的位子穩得很,「上面有人罩著「。
結果呢?
這才過了多久,「上面的人「自己都泥菩薩過江了,誰還罩得住誰?
這位處級幹部想到這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慶幸自己當年沒有跟趙立春走得太近。
組織部那邊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通報一出,各種電話打進來,都是問情況的、核實信息的、旁敲側擊打聽風向的。
組織部的工作人員統一回復。
這是正常的幹部輪崗調整,一切按照組織程序進行。
但誰都知道,這不是什么正常的輪崗。
這是一場清洗。
……
與此同時。
京州市委大院的氣氛就變了。
從門口的傳達室到四樓的會議室。
從食堂的打飯窗口到停車場的角角落落,所有人都在低聲議論同一件事。
名單上那五個人的名字,像五把刀子一樣,精準地戳中了京州官場最敏感的那根神經。
趙立春。
雖然通報里一個字都沒有提到這個名字,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這五個人為什麼會被動,答案就寫在趙立春的停職令上。
京州市委辦公樓三層的走廊里。
兩個副處級幹部並肩走過,步子放得很慢,聲音壓得很低。
「陳繼遠去了省委黨校?教務處副處長?」
「可不是嘛。之前在市委辦公室,那是趙書記身邊的紅人,大小事都經他手過一遍。現在好了,去黨校管課程安排去了。」
「張德明呢?社科院?那地方我去過一次,整棟樓白天都看不見幾個人影,安靜得跟圖書館似的。」
「你還真別說,張德明前兩天還在開發區開現場會呢,拍著桌子罵施工方不按期交工。這才幾天?連桌子都不用拍了,直接給他換了張桌子。」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苦笑搖頭,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