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陸陸續續來了不下七八撥人。
有送文件的,有借東西的,有路過順便打招呼的,還有直接站在走廊里假裝打電話、實際上是往屋裡張望的。
鍾小艾不是沒見過世面。
但這種被當成活體情報源的體驗,屬實令人窒息。
她現在百分之百確定了一件事。
整個省委大院都在拿她當風向標。
而她這個風向標,自己都不知道風往哪邊吹。
因為她哥壓根什麼都沒跟她說。
鍾小艾對著電腦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最終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句。
鍾和平你等著,等你上任了我有一百個問題要問你。
一百個。
一個都不能少。
……
與此同時。
梁群峰走進省委大院三號樓的時候,走廊里安靜得有些過分。
往常這個時間點,秘書處的人進進出出,端茶送水遞文件,腳步聲就沒斷過。
今天不一樣。
整棟樓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壓抑的味道。
梁群峰心裡有數。
五個人的調動通報下發才兩天。
漢東官場還沒緩過勁來,所有人都在屏息觀望,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
這種安靜,恰恰說明這一刀砍得夠狠。
他在陸康城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敲了兩下門。
「進來。」
陸康城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中氣十足,聽不出絲毫疲態。
梁群峰推門進去。
陸康城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邊擱著一杯剛泡上的龍井,茶湯碧綠,熱氣裊裊。
看見梁群峰進來。
陸康城把手裡的筆擱下,往椅背上一靠,臉上的表情是少見的舒展。
「群峰,坐。」
梁群峰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掃了一眼陸康城的狀態。
果然,心情不錯。
這也在預料之中。
五名趙立春嫡系被連根拔掉,京州市委的權力版圖一夜之間變了顏色,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賺的。
陸康城主動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打了勝仗之後的篤定。
「這次調動,效果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來,食指在杯沿上敲了兩下。
「趙立春在京州經營了這麼多年,那五個人就是他的五根樁子,樁子一拔,根基就鬆了。現在整個京州市委上上下下,沒有人再敢替趙立春說半個字。」
梁群峰點頭,沒有急著接話。
他在等陸康城把話說透。
果然,陸康城繼續往下講。
「我昨天想了很久。鍾和平要來漢東,這個事已經板上釘釘了,攔不住。但他來了之後想幹什麼,能幹什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陸康城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身體微微前傾。
「趙立春的人被調走了,鍾和平來漢東之後,手上就沒有現成的棋子可以用。他總不能空著手跟我唱對台戲吧?」
「他想在漢東做出成績也好,搞出政績也好,都得跟我合作。他沒有別的選擇。」
說到這裡。
陸康城的語氣變得認真了。
「群峰,我不是怕鍾和平來搶我的位子。省委書記和省長,各管一攤,這是規矩。」
「但我在漢東幹了這麼多年,這個省的經濟發展、產業布局、城市規劃,每一條路線都是我一手定下來的。我不想讓一個空降的省長進來之後,把我的東西全部推翻,搞他那一套。」
「漢東不需要內鬥。漢東需要穩定,需要發展。」
梁群峰聽完這番話,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陸康城是真心想要在漢東做出一番事業的,也正因此。
這次對鍾和平的調動才會這麼警惕。
陸康城的態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堅決。
這說明五人調動不僅沒有讓陸康城產生退縮,反而堅定了他繼續推進的決心。
「陸書記,您說得對。」
梁群峰開口了,語速不急不緩。
「鍾和平來漢東之後,只要手裡沒有人、沒有牌,他就翻不起大浪。這一步我們走對了。」
陸康城滿意地點了點頭。
但梁群峰話鋒一轉。
「不過,有一點我得提醒您。趙立春那邊,恐怕不會這麼想。」
陸康城的表情微微一變。
「什麼意思?」
「趙立春先是被停職,緊接著五個嫡系全部被調走。站在他的角度,他只會認為一件事,我們在對他趕盡殺絕。」
梁群峰的聲音沉了半度。
「一個被逼到絕路上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擔心的是,趙立春接下來會鋌而走險,搞出什麼動靜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康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猛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杯蓋磕得脆響。
「趙立春!」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怒氣。
「你以為我不想徹底解決他?」
陸康城站起身,走到辦公桌旁邊的柜子前,拉開抽屜。
從裡面抽出一份牛皮紙封面的材料,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你看看這個。」
梁群峰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的抬頭就讓他瞳孔收縮了一下。
——關於趙瑞龍及山水集團相關問題的專項調查報告(初稿)。
梁群峰快速翻閱。
越往後翻,眉頭皺得越緊。
這份材料的信息量太大了。
調查的範圍覆蓋了山水集團近五年來在漢東省內的所有重大項目,涉及土地審批、環評報告、稅務減免、銀行貸款等十幾個環節。
每一個環節背後都有人操作。
而操作的人,清一色都是趙立春的手下。
前任秘書、分管副市長、某區區長、開發區管委會主任。
這些人為了讓趙瑞龍的山水集團做大做強,幾乎是不遺餘力。
幫忙打通審批、壓低地價、強行拆遷、排擠競爭對手。
其中最觸目驚心的一筆,是山水集團在京州市郊拿下一塊工業用地。
那塊地的市場價至少四個億。
最終成交價——三千萬。
中間的差價去了哪裡,材料里沒有寫,但答案不言自明。
而為這筆交易簽字蓋章的人,正是趙立春以前的秘書。
「這份材料,是省里最新的調查結果?」
「對。」
陸康城站在桌邊,雙手撐著桌沿,表情陰沉。
「我讓人查了,從山水集團的帳目一路查到京州市委的會議紀要。趙瑞龍那些年在漢東攫取了多少利益,他那幫人為他做了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全在裡面了。」
「雖然目前還沒有找到趙立春本人直接參與的鐵證。」
「但是你告訴我,他的秘書在替誰辦事?他的下屬在替誰賣命?這些人膽子再大,沒有趙立春的首肯,他們敢碰四個億的土地交易?」
「趙立春跟這些事情,絕對脫不了干係。差的,只是那最後一環證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