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程把在座每個人的表情都收進了眼底。
反對。
清一色的反對。
沒有一個人看好瓶裝水這門生意。
他不意外。
因為在這個年代,瓶裝水在國內確實還處於萌芽階段。
絕大多數人還保持著燒開水喝的傳統習慣,瓶裝水被視為一種多餘的消費品。
但梁程知道一件他們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
二十年後。
瓶裝水市場的規模將突破兩千億。
兩個靠賣水起家的人,後來成了全國首富。
一瓶兩塊錢的水,看起來利潤微薄,但架不住量大。
十四億人的市場,每人每天喝一瓶,那是什麼概念?
更何況,隨著經濟發展和生活水平提高,人們對飲用水的健康意識會越來越強。
自來水燒開喝的時代,終將過去。
瓶裝水不是一門小生意。
它是一座金礦。
只不過現在還埋在地下,沒有人看得見罷了。
但梁程不打算跟他們解釋這些。
有些東西,解釋了也沒用。
你告訴一群九十年代的人,二十年後賣水能做到首富,他們只會覺得你腦子有問題。
「你們的意見我都聽到了。」
梁程開口了,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但這個項目,我一定要做。」
「而且不是在京州建廠。」
他看了一眼陳興旺。
「取水點,設在呂州。」
陳興旺一愣。
「呂州?」
「對,月牙湖。」
這三個字一出來,在座的人又是一陣面面相覷。
月牙湖在漢東不算陌生。
但凡關注過趙瑞龍案件的人都知道。
那片湖泊曾經是趙瑞龍旗下山水集團的重點開發區域,被嚴重污染過,後來梁程接手之後一直在進行生態修復。
「月牙湖的水?」
陳興旺的臉上寫滿了不解。
「那邊之前被趙瑞龍搞得烏煙瘴氣,水質能達標嗎?」
「這就是我需要你們去做的事情。」
梁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我需要你們儘快組織一個團隊,去月牙湖做一次全面的水質檢測。包括重金屬含量、微生物指標、酸鹼度,所有的參數全部拿到手,形成一份完整的水質檢測報告。」
「如果水質達標,我們就在那裡建取水站。如果暫時沒有達標,就繼續推進生態修復,直到達標為止。」
陳興旺聽完,沉默了片刻。
雖然他依然不看好瓶裝水的前景,但這個投資規模算下來其實不算大。
取水站加上灌裝設備,前期投入撐死了幾百萬,和速達新城那種大項目比起來就是個零頭。
就算賠了也傷不到公司的筋骨。
其他人也是同樣的想法。
既然梁總已經拍了板,投入又不高,那就干唄。
會議室里的氣氛逐漸緩和下來。
梁程的聲音重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還有一點。」
「月牙湖這個項目,不僅僅是做瓶裝水。」
「我收購趙瑞龍的山水集團,接手了他在呂州的幾個爛攤子。如果我只是把那些項目關停、封存,然後不管不顧,外面的人會怎麼說?」
沒有人回答。
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
外面會說梁程和趙瑞龍是一路貨色。
接手資產是為了吃肉,至於那些被污染的土地和河流,死活不關他的事。
「走了趙衙內,來了梁衙內」,這種聲音已經在民間出現了。
梁程要堵住這些嘴。
「月牙湖的生態修復已經在推進了。現在上馬瓶裝水項目,用月牙湖的水做產品,等於是向全社會證明一件事。」
「我接手趙瑞龍的項目,不是為了摘桃子,而是在真金白銀地投入修復和建設。」
「水質能達到飲用水標準,就是最好的證據。這比任何聲明、任何表態都管用。」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蘇振邦第一個反應過來,輕輕點了點頭。
他看出來了。
這哪裡是一個簡單的商業項目。
這是梁程給自己做的一張名片。
一張能讓所有質疑聲閉嘴的名片。
陳興旺也回過味來了。
雖然他還是覺得瓶裝水賺不了幾個錢,但從公關的角度來看,這步棋確實走得妙。
「行,梁總。」
陳興旺把眼鏡重新戴上。
「水質檢測的事我來安排,下周派技術組去呂州,拿到數據之後第一時間給您匯報。」
「好。」
梁程站起身來。
「該說的我都說了。散會。」
眾人陸續起身離開。
王建國走到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梁程一眼。
梁程正站在會議桌前面,手裡拿著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對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
王建國沒打擾他,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
會議室空了。
梁程把礦泉水瓶放在桌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其實剛才在會上。
他沒有把所有的理由都說出來。
有些話,不適合在大庭廣眾之下講。
瓶裝水這門生意。
他看到的遠不止眼前的利潤和公關價值。
這是一步棋。
一步關乎未來十年格局的棋。
他在呂州接手了趙瑞龍的爛攤子,把月牙湖的生態修復推起來了,但這還不夠。
修復是花錢的是純投入,沒有產出。
時間一長,外界的注意力就會消退,呂州的老百姓也不會記住你做了什麼好事。
但瓶裝水不一樣。
月牙湖瓶裝水一旦做起來,就變成了一個長期運轉的產業。
取水、灌裝、生產、銷售,每一個環節都在呂州創造就業、創造稅收、創造經濟價值。
這不是一次性的公益行為,而是一個可持續的產業項目。
呂州的官員會支持,老百姓會認可,省里也挑不出毛病。
更重要的是。
鍾和平馬上就要上任了。
梁程做的每一個布局,都不可能不考慮這個因素。
鍾和平來漢東之後,第一件事大概率是找梁家的破綻。
速達新城是梁程最大的明牌,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目標。
但如果梁程在呂州也有紮實的產業布局,在當地有口碑、有支撐、有民意基礎。
那鍾和平想動他,就不是動一個項目的事,而是牽一髮動全身。
他的產業越大,根基越深,鍾和平出手的代價就越高。
這是一道防線。
一道用產業和民心築成的防線。
梁程轉過身,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看了一眼瓶身上的品牌標籤。
然後,他把瓶子丟進了垃圾桶。
以後這個市場,得換一個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