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梁群峰離開之後。
辦公室的門合上了很久,陸康城依舊坐在原位沒有動。
桌上那份四人調動方案就攤在面前,白紙黑字,每一個名字都像嵌在棋盤上的棋子。
但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這份方案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
高育良。
不對。
他在想的不是高育良這個人,而是高育良這個名字背後站著的那個人。
梁群峰今天來找他,前面鋪墊了那麼多,調查組、四人調動、三個星期的時間窗口,說得有理有據,條理清晰。
但最後拋出來的那個炸彈,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菜。
省公安廳廳長。
高育良。
陸康城靠在椅背上。
他在琢磨一個問題。
今天梁群峰說話的方式,和以往不太一樣。
以前的梁群峰是什麼風格?
含蓄、迂迴、留有餘地。
說三分藏七分,讓你自己去猜,猜對了他順水推舟,猜錯了他也不糾正,等下次再來。
這是梁群峰在官場混了二十多年磨出來的本事。
圓滑,但不滑頭。
溫和,但有原則。
可今天呢?
今天的梁群峰幾乎是開門見山。
四人調動方案,直接遞上來,連鋪墊都精簡到了極致。
高育良的名字,更是毫不猶豫就說了出來。
沒有試探,沒有迂迴,沒有「陸書記您看這件事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之類的模糊話術。
就是直接說。
公安廳長,高育良。
三周之內,四人到位。
這哪裡是梁群峰的風格?
陸康城嘴角動了一下。
他太了解梁群峰了。
共事這麼多年,大小事情商量了無數次,他對梁群峰說話的習慣、行事的節奏、甚至語氣的起伏都了如指掌。
今天這個梁群峰,不對勁。
不是說梁群峰哪裡做得不好。
恰恰相反,今天梁群峰的表現堪稱完美。
邏輯清晰,節奏緊湊,每一個論點都打在了陸康城的要害上。
特別是最後那句話。
這個位子如果不儘快定下來,鍾和平上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往裡面塞他自己的人。
這句話精準到了什麼程度?
精準到陸康城聽完之後,腦子裡立刻就蹦出了一個畫面。
鍾和平坐在省政府的辦公室里,簽下一紙調令,把自己帶來的親信安排到公安廳長的位子上。
然後整個漢東的政法系統,一夜之間變天。
這個畫面讓陸康城後背發涼。
但同時也讓他警覺。
因為這種精準,不像是梁群峰能想到的。
梁群峰的強項在於執行和協調。
他能把一件事辦得滴水不漏,但在戰略層面的洞察力和表達力上,向來不算頂尖。
今天這番話裡面的邏輯鏈條,環環相扣,每一句都卡在了最關鍵的穴位上。
這不像是梁群峰的水平。
更像是一個布局者的手筆。
陸康城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名字。
梁程。
他幾乎是本能地得出了這個結論。
今天梁群峰嘴裡說的每一句話,尤其是關於高育良和公安廳長的那段,十有八九都是梁程教他說的。
梁群峰說不出來這種話。
但梁程說得出來。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坐在家裡的書房裡,把省委書記的心理摸得一清二楚,然後把攻略編好了,讓他爹照著念。
陸康城想到這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幾分欣賞。
有幾分忌憚。
還有幾分哭笑不得。
他堂堂漢東省委書記,居然被一個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給將軍了。
偏偏這一軍將得漂漂亮亮,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人家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
公安廳長不能空著,這是事實。
鍾和平來了之後一定會搶這個位子,這也是事實。
高育良的能力和背景足以勝任,這還是事實。
你不答應?
行,那你自己想辦法解決鍾和平要來搶刀把子的問題。
你答應?
那高育良上去之後,公安系統就多了一個梁家的人。
怎麼選都有代價,怎麼選都不完美。
但如果非要從兩個不完美里挑一個。
讓梁家的人坐上去,總比讓鍾家的人坐上去要強。
因為梁家至少還跟他站在同一條船上。
這個邏輯無懈可擊。
陸康城輕輕搖了搖頭,嘴裡冒出來一句話。
「這小子。「
他說的不是梁群峰。
陸康城坐了一會兒,然後拉開了辦公桌右手邊的抽屜。
抽屜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文件,有些是常委會的備忘錄,有些是各地市的工作匯報,還有一些是他讓人整理的專項材料。
他從最底層抽出了一份牛皮紙封面的文件夾。
封面上沒有任何標題,只有右下角貼了一小塊白色標籤,上面用鋼筆寫著兩個字。
梁程。
這是陸康城三個星期前讓人調查的。
當時還是趙瑞龍案剛剛塵埃落定的時候,梁程在這件事中引起了他的注意。
但也僅僅是注意而已。
一個省委書記的桌上,每天要過目的材料成百上千,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在他的優先級列表里排不到太靠前的位置。
他讓秘書安排人做了一份背景調查,本意只是了解一下樑群峰這個兒子到底是什麼來路。
結果這份調查報告交上來之後。
陸康城只是粗粗掃了一遍,就放進了抽屜最底層。
當時的判斷很簡單。
年輕人裡面算不錯的,有腦子,有衝勁,但終究還嫩。
放在省里的大棋盤上,充其量是梁群峰手裡的一顆小棋子,不值得花太多精力去研究。
但現在看來,他錯了。
陸康城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基本信息。
梁程,男,漢族,漢東大學在讀。
這一行字旁邊貼著一張證件照,照片上的年輕人五官周正,目光平靜,看不出什麼特別的鋒芒。
但陸康城知道,照片是最靠不住的東西。
他往後翻。
第二頁開始,是梁程的詳細履歷。
大一入學不久,利用課餘時間開發出冰紅茶,以極低的成本切入校園市場,短短几個月就做成了漢東最火的項目。
緊接著,成立速達物流公司,利用當時漢東物流行業剛起步的空白期迅速鋪開網絡,覆蓋了大半個漢東省的運輸線路。
再然後,速達新城。
一個投資規模達到數十億的城市綜合體項目,選址京州南郊。
最後,收購趙瑞龍的山水集團在呂州的全部資產。
陸康城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每翻一頁,他的表情就沉一分。
冰紅茶的營銷策略。
精準切入、口碑裂變。
物流公司的擴張路徑。
先拿下核心節點城市,再向周邊輻射,最後形成閉環網絡。
速達新城的運作手法,招商先行、媒體造勢、品牌背書,用聲勢倒逼審批流程加速。
收購山水集團的時機。
趙瑞龍案發、拖欠工資、輿論壓力三者疊加的最低點入手,幾乎是白撿。
每一步都踩在了最精準的節點上。
每一步的時機選擇都近乎完美。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大學生,能做到這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