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梁群峰點了點頭,轉身往書房走去。
「我現在就給陸康城的秘書回電話。」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梁程。
「見面的時候,陸康城那個人喜歡繞彎子。
「他不會直接問你什麼,他會用閒聊的方式去試探你。你記住,能說的就說,不能說的一個字都別漏。」
梁程微微點頭。
「我有數。」
梁群峰看了他最後一眼,轉身進了書房,帶上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樑程一個人。
他坐回沙發,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的桌面上,眼珠一動不動。
陸康城要見他。
這件事,在他的預期之內。
但來得比他預想的要快。
梁程原本以為。
陸康城至少要消化兩三天,等高育良的事在腦子裡轉幾個來回之後,才會萌生見自己的念頭。
但事實是,當天就約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梁群峰今天的表現,給陸康城帶來的衝擊比預想中更大。
陸康城不是那種容易被觸動的人。
能讓他當天就做出「我要親自見見這個年輕人」這個決定,說明他對梁程的好奇心已經壓過了猶豫和警惕。
這是好事。
好奇意味著開放。
開放意味著可以對話。
可以對話,就意味著可以談條件。
但同時也有風險。
陸康城是什麼人?
官場上沉浮了三十年,能坐到省委書記這把椅子上的人,看人的本事比X光機還准。
一個回答不慎,一個表情不對。
一個語氣上的細微偏差,都可能被他捕捉到,並據此做出對梁程不利的判斷。
更何況,這次是私下見面。
沒有旁人在場,沒有會議記錄,沒有任何程序性的保護。
就是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聊。
這種場合下,一切都取決於臨場發揮和本能反應。
準備得再充分,也架不住對方突然拋出一個你沒想到的問題。
梁程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
目光里的波瀾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著。
不管怎樣,這一面必須見。
而且必須見好。
這是他梁程第一次以自己的名義、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面孔,站到漢東省最高權力者的面前。
不是躲在父親背後出謀劃策。
不是通過商業項目間接施加影響。
是面對面。
人對人。
這一面的結果,將直接決定陸康城未來對梁家的態度,決定高育良能不能坐上公安廳長的位子,甚至決定整個漢東政局在鍾和平上任之後的走向。
……
幾分鐘後。
書房的門打開了。
梁群峰從書房出來的時候,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
「約好了。明天中午,省委大院旁邊的清風茶樓,二樓包廂。那邊帶餐,可以邊吃邊聊。」
梁程點了點頭。
清風茶樓他知道,離省委大院步行不到五分鐘。
那地方平時就是省里幾個領導私下會客的場所,隱蔽性好,服務人員嘴也緊。
陸康城選這個地方,說明他確實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這次見面。
「他秘書還說了什麼沒有?」
梁群峰搖頭。
「沒了,就定了時間和地點,其他一個字沒多說。」
梁程也沒多問。
陸康城的秘書能做到那個位置,嘴巴比保險柜還嚴實,不該透露的信息他絕不會漏半個字。
梁群峰走到沙發前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又開始了那種焦慮的搓手動作。
「小程,你明天去了之後,有幾件事你記住。」
梁程抬頭看他。
「第一,陸康城這個人有個習慣,他跟你聊天的時候,會頻繁地給你續茶。
「你別以為那是客氣,那是他在創造停頓的間隙,方便觀察你在放鬆狀態下的細微反應。你喝茶的時候,手不要抖,眼神不要飄。」
「第二,他如果突然換話題,不要慌。他就是故意打斷你的思路,看你能不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接住話頭。」
「第三,千萬不要主動提高育良的事。
「他如果不提,你就絕口不提。他如果提了,你也不要表現得太急切。
「這件事是我跟他在談,不是你。你越淡定,他對你的評價越高。」
梁程安靜地聽完這三條。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敷衍。
梁群峰在官場浸淫了二三十年,這些關於陸康城個人習慣的判斷,是拿時間和經驗換來的。
這種東西比任何策略分析都值錢。
「爸,我明白。」
梁程的語氣平穩。
「放心吧,我去見他,不是去跟他談判的。第一次見面,我的目標很簡單,讓他覺得梁程這個人,值得信任,值得合作。至於具體的條件和籌碼,那是後面的事。」
梁群峰看著梁程的眼睛,看了好幾秒。
那個眼神里沒有緊張,沒有興奮,沒有年輕人即將面對大人物時常見的那種躁動。
只有一種沉著的、經過計算的平靜。
梁群峰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記得梁程小時候的樣子。
在院子裡追著蜻蜓跑,鞋帶鬆了絆一跤,爬起來膝蓋上兩塊血印子,哭著跑過來找他。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仿佛一轉眼。
那個追蜻蜓的小男孩就坐在了自己對面,用一種讓省委書記都需要正視的姿態,準備走上漢東省的牌桌。
「你長大了。」
梁群峰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東西。
梁程笑了笑,沒接話。
這時候。
客廳另一側的臥室門開了。
梁母穿著家居服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顯然是準備睡前喝的。
她本來是要去廚房放杯子,路過客廳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她看到父子倆的表情都不太對勁。
「你們爺倆這是在說什麼?一個個臉繃得跟上刑場似的。」
梁群峰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編個理由。
梁母已經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信息。
這個男人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焦慮、什麼時候在隱瞞事情,她一眼就能看穿。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梁群峰嘆了口氣。
「沒什麼大事。就是明天小程要去見個人。」
「見誰?」
梁群峰猶豫了一下。
「陸康城。」
牛奶杯子差點從梁母手裡滑出去。
「陸康城?省委書記?」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個調。
「你說小程明天要去見省委書記?」
梁群峰連忙站起來,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
「你別激動,坐下說。」
梁母被他按在沙發上,但臉上的擔憂遮都遮不住。
她扭頭看向梁程,目光里全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本能的保護欲。
「小程,你才多大?你去見省委書記幹什麼?
「那種人物,你爸跟他打了這麼多年交道都小心翼翼的,你一個孩子去能說什麼?萬一說錯話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