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茶樓。
包廂里,這頓飯進入了真正的尾聲。
陸康城喝完最後一口茶,把杯子放到桌上。
「梁程,今天聊得不錯。」
他站起身,伸出手。
梁程也站了起來,和他握了一下。
陸康城的手依然乾燥有力,但比見面的時候多了半分熱度。
這個細節,梁程感受到了。
「你是個有本事的年輕人,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你爸轉達。有空的話,我們再聊。」
「謝謝陸書記,今天打擾您了。」
梁程微微欠身,姿態恭敬但不卑微。
陸康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出了包廂。
包廂里只剩下樑程一個人。
他沒有急著走。
重新坐回椅子上,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茶。
茶已經涼了大半。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這頓飯,吃得不算輕鬆。
從表面上看,全程氛圍融洽,兩人有說有笑,像是一場愉快的長輩晚輩見面。
但每一句話的背後都是刀光劍影,每一個話題的轉換都是攻守轉換。
陸康城在試探他,他也在引導陸康城。
最後的結果?
梁程給自己打了七分。
第一個目的,解除防備,基本達成。
陸康城對他的態度從「審視」變成了「認可中帶著觀察」。
這個變化雖然不算質變,但至少把雙方的關係從互相猜忌拉到了可以合作的軌道上。
陸康城最後走的時候拍了他肩膀,說「以後有事找你爸轉達」。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承認你這個溝通渠道了。
以前梁家跟陸康城之間只有梁群峰這一條線,現在多了一條經過梁程的線。
雖然還是要通過梁群峰轉達,但「我知道你梁程在背後」這個事實,陸康城已經公開默認了。
這就夠了。
至於第二個目的,高育良的事。
梁程端著涼茶,回味著最後那段對話。
他沒有提高育良三個字。
沒有提公安廳長三個字。
沒有提任何一個跟人事安排沾邊的具體信息。
他只說了一句話。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要是想站穩腳跟,人事上的安排恐怕是第一步。」
種子已經落在了土裡。
剩下的事情,就看它什麼時候發芽。
梁程放下茶杯,站起身來。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一點四十。
梁程先給梁群峰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顯然梁群峰一直在等。
「怎麼樣?」
梁群峰的聲音里壓著急切。
「挺好的,比預想的順利。」
梁程的語氣很平。
「具體的回去再說,電話里不方便。您先放心,沒有任何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傳來梁群峰長長的出氣聲,那種懸了一上午的心終於放下來的聲音。
「好。」
掛了電話,梁程走出包廂,下了樓。
服務員在門口微微欠身。
「先生慢走。」
梁程點了一下頭,推開茶樓的大門,走進巷子裡。
春天的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暖意融融。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街道上的車流聲隱隱傳過來。
……
陸康城回到省委辦公室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清風茶樓里殘留的笑意。
但笑意只維持了幾秒。
門一關。
他的表情就恢復了慣常的沉肅。
「小周。」
秘書推門進來。
「陸書記,您有什麼吩咐?」
「把高育良的檔案調出來,完整版的,包括他在呂州的工作考核和群眾評議。」
秘書愣了一下,但沒多問,轉身出去了。
不到五分鐘,一份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被送到了陸康城桌上。
陸康城拆開封口,把裡面的材料一頁攤在桌面上。
高育良,男,四十七歲。
漢東大學法學院出身,之前在漢東大學工作,後調任呂州,一路呂州市副市長,再到呂州代理市長。
履歷很紮實,每一步都踩得穩。
能力方面沒什麼可挑剔的。
在呂州的時候,社會治安明顯改善,幾個遺留多年的信訪積案都在他手上結了。
群眾評議的分數也不低。
陸康城翻完最後一頁,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
心裡在權衡。
高育良這個人,能力夠,資歷夠,年齡也合適。
唯一的問題是,他是梁群峰的人。
準確地說,是梁家的人。
公安廳長這個位子跟別的不一樣。
不是李達康那種區一級的位置,也不是祁同偉那種副職。
這是省廳一把手,掌握著整個漢東省的治安力量。
一旦讓梁家的人坐上去。
梁家在漢東的權勢就不只是「大「的問題了,而是「重「的問題。
重到可以影響整個省的政治生態。
陸康城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內庭,幾棵老槐樹剛抽了新芽,綠意盎然。
他看著那些嫩綠的葉子,腦子裡卻在翻來覆去地想一個問題。
讓高育良上,梁家做大,我能不能控得住?
這個問題放在一個月前。
他的答案是「不確定」。
但今天中午跟梁程見了一面之後,這個不確定變成了「大概率能」。
梁程那個年輕人給他的感覺很清晰。
聰明,極度聰明。
但同時也知道分寸,懂得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我聽爸的,我爸聽您的。」
這句話陸康城記得很清楚。
一個能說出這種話的人,至少在當下這個階段,是可以合作的。
而梁群峰本人,跟了他這麼多年,忠誠度沒有問題。
做事穩當,從不越線。
所以高育良上去之後,只要梁群峰還在,只要梁程還保持今天這個姿態,這個局面就是可控的。
陸康城轉過身,重新坐回桌前。
但他還是沒有立刻做決定。
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習慣。
三十年的官場生涯教會他一件事。
任何重大決策,都不要在情緒最好的時候拍板。
今天跟梁程聊得不錯,心情不錯,對梁家的好感值處於高位。
這種時候做出的判斷,未必客觀。
他需要冷一冷。
陸康城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從書櫃走到窗邊,再從窗邊走回書桌。
來回回走了四五個來回。
腦子裡把所有的利弊得失過了一遍又一遍。
讓高育良上,好處是什麼?
第一,堵住了鍾和平的路。
公安廳長一旦確定,鍾和平再想往這個位子上塞人就來不及了。
第二,梁家欠他一個大人情。
這個人情的分量足夠重,重到梁群峰和梁程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必須對他保持絕對的配合。
第三,高育良本身能力過硬,不會出亂子。
壞處呢?
梁家勢力膨脹。
但這個壞處,在鍾和平即將到來的大背景下,反而變成了一種「必要的代價」。
因為如果不讓梁家做大,那誰來幫他擋鍾和平?
靠他自己一個人?
不夠。
陸康城需要盟友,需要一個在漢東有根基、有實力、有執行力的盟友。
梁家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想到這裡。
陸康城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站在辦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份攤開的檔案上。
就在這時候。
他的手機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