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呂州市府大樓。
一樓的會議大廳被布置得極其隆重。
大紅色的橫幅懸掛在主席台上方。
上面寫著「呂州市月牙湖天然礦泉水項目簽約儀式」。
市府的幾個常委全都早早地坐在了前排。
他們的臉色各異。
李建國和張偉明兩人縮在會議大廳的角落裡，表情比死了親爹還難看。
他們本來以為高育良要倒霉了。
昨天組織部的車開進市府大院的時候，他們倆在辦公室里差點開香檳慶祝。
結果人家直接成了省公安廳長。
從代市長到省廳一哥，這他媽叫什麼事？
現在高育良臨走之前，還要搞出這麼大一個政績工程。
一個億的礦泉水廠項目。
簽約儀式搞得比省里的招商大會還隆重。
這讓他們這些在呂州深耕了十幾年的本土派感到極其絕望。
李建國斜眼看了看主席台上方那條刺眼的紅色橫幅，牙根發酸。
「老張。」
李建國壓低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
「這個項目，高育良走了之後到底歸誰管？」
張偉明的臉色鐵青，他死死盯著面前的茶杯，半天才吐出一口濁氣。
「你想什麼呢，歸誰管有什麼用？」
張偉明的聲音又低又苦澀。
「項目是速達集團投的，合同上籤的是高育良的名字，政績是他的，功勞也是他的。」
「咱們就算留在呂州，也不過是替他看攤子。」
李建國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就不信了，人走茶涼，他高育良去了京州當廳長，還能天天盯著呂州這邊？」
張偉明冷笑了一下。
「你去動動試試？速達集團背後站著的是梁群峰，梁群峰上面是陸康城。你覺得你動得了？」
李建國像被人扇了一耳光，嘴巴張了張，硬是沒吐出半個字。
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主席台。
兩個人再也沒有說話，各自沉浸在極其難堪的沉默里。
……
會議廳後方，長槍短炮架成了一片。
省內和市裡的各大媒體記者全都擠在現場，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機器運轉的嗡嗡聲此起彼伏。
他們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巨額投資項目充滿了好奇。
一名扛著攝像機的呂州電視台記者擠到同行旁邊，一臉茫然地問道。
「你聽說過這個項目嗎？月牙湖礦泉水廠？」
旁邊跑財經線的記者搖了搖頭。
「沒有，從來沒聽過任何風聲，市府那邊也沒提前放消息，突然通知今天簽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這也太突然了吧。」
扛攝像機的記者嘀咕了一句，又伸長脖子看了看台上的布置。
另一邊。
一名拿著小本子的年輕女記者湊到省報的同行身邊。
「陳哥，這個速達集團到底什麼來頭？我以前沒怎麼聽過。」
省報記者叫陳志遠，在漢東新聞圈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消息靈通得很。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見多識廣的自信。
「速達集團你都不知道？」
陳志遠看了她一眼。
「最近半年漢東商界最大的黑馬，掌舵人叫梁程，才二十歲出頭。」
「速達物流覆蓋了大半個漢東，速達新城是目前省內規模最大的商業綜合體項目，光招商發布會就上了省台頭條。」
他掰著手指頭。
「還有那個冰紅茶，你總喝過吧？也是他們的。」
年輕女記者瞪大了眼睛。
「冰紅茶也是他們家的？那可是賣瘋了的東西！」
陳志遠點了點頭。
「實力不一般，能砸一個億投礦泉水廠的企業，全漢東你數數有幾家？這種手筆放到省里都是大新聞。」
旁邊幾個豎著耳朵偷聽的記者全都變了臉色，趕緊低頭在採訪本上刷刷寫起來。
就在這時，人群里又炸開了一個更猛的料。
一名跑時政線的京州晚報記者，鬼鬼祟祟地湊到一堆人中間。
「你們知道嗎，昨天省委組織部來呂州幹什麼了？」
「幹什麼？」
幾個人齊齊看過去。
「宣布人事任命。」
京州晚報的記者壓低了嗓門。
「高育良，就是今天主持簽約的那個高市長，昨天被免去了代市長的職務。」
「免職了？」
年輕女記者一臉震驚。
「那他今天怎麼還坐在主席台上？」
京州晚報的記者嘴角一撇，憋了兩秒鐘才把下半句甩出來。
「因為他被任命為漢東省公安廳廳長了。」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扔進了記者群里。
「什麼？！」
好幾個人同時驚呼出聲。
「公安廳長？代市長直接跳到省公安廳長？」
「這簡直是坐火箭啊！」
「全省政法系統的一把手，高育良什麼背景？」
記者群里瞬間炸了鍋。
幾個資深記者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其中一個壓著聲音開口。
「這種升遷速度，沒有人在上面使勁推，你信嗎？」
話說到這裡，他就不再繼續了。
有人湊上來追問到底是誰在背後推高育良。
說話那人笑了笑，端起礦泉水瓶喝了一口，一個字都不肯多說。
那副笑而不語的表情，比任何回答都更有殺傷力。
整個記者群立刻進入了高度警戒狀態。
攝像師們開始調試設備，攝影記者舉起相機不停試拍。
這時。
上午十點整。
會議大廳的正門被兩名工作人員同時推開。
高育良和梁程並肩走了進來。
閃光燈瞬間亮成了一片白。
快門聲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咔嚓咔嚓響個不停。
高育良今天換了一套嶄新的深色西裝，紅光滿面，精神煥發。
他邁著極其穩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志得意滿的氣場。
梁程則顯得極其低調。
他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沒有佩戴任何多餘的配飾，表情淡然地坐在了高育良的旁邊。
二十歲出頭的年輕面孔出現在這種場合，讓不少記者都多看了兩眼。
儀式按部就班地進行。
主持人走到麥克風前，打開手裡的紅色文件夾，大聲宣讀了項目的基本情況。
「速達集團擬在呂州市月牙湖區域投資建設大型天然礦泉水生產基地。」
「首期投資金額，人民幣一個億！」
「建設全亞洲最先進的礦泉水生產線！」
這個數字一出來，台下的記者們全都驚呼出聲。
在這個年代，一個億的現金投資絕對是極其罕見的大手筆。
別說呂州了，就算放在省會京州，上億規模的單筆投資也足以登上各大報紙的頭版。
嗡嗡嗡的議論聲在大廳里翻湧。
攝像機的紅燈全部亮起，所有的鏡頭都對準了主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