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廳的工位上。
鍾小艾把這些議論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
她端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緊了。
她比誰都清楚,哥哥鍾和平今天面對的是一盤什麼樣的死棋。
陸康城在漢東深耕多年,根基深厚得像一座大山。鍾和平剛剛落地,手裡一個能用的人都沒有。
這種時候召開常委會,無異於孤身闖進了別人的主場。
鍾小艾擔心的不是別的。
她就怕鍾和平太過急切,在第一天就走錯了一步。
一把手始終是陸康城。
在人家的地盤上,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
她放下水杯,望向窗外,心一點點懸了起來。
……
省委第一會議室。
寬大的紅木長桌擦得鋥亮,一排排座椅整齊地擺放著。
漢東省的常委們,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
這些人一坐下,目光就開始在屋子裡來回打量。
主位和兩側的幾個關鍵位置,還空著。
鍾和平沒來,陸康城沒來,梁群峰也沒來。
但其餘的常委,幾乎到齊了。
就連一向穩重、輕易不顯山露水的省委組織部部長沈中興,都早早地坐在了那裡。
會議室里的氣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坐在長桌一側的,是陸康城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
另一側,坐著幾個早年間跟趙立春走得近、如今正惶惶不安的常委。
中間還夾著幾位向來誰也不靠、明哲保身的中立派。
這三撥人,平日裡各懷心思,今天卻出奇地一致。
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同一個問題。
這場會,到底要討論什麼?
一個偏胖的常委忍不住湊到旁邊人的耳邊。
「老兄,你聽到什麼風聲沒有?鍾省長這是唱的哪一出?」
被問的人苦笑著搖頭。
「我哪知道。今天一早接到通知,說是鍾省長臨時提議召開,半小時後開會。除此之外,什麼內容都沒透。」
「連個議程都沒有?」
「一個字都沒有。」
那胖常委的臉色更難看了。
開常委會從來都是有備而來,提前下發議程是規矩。
如今連個章程都沒有,臨時召集,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會議室里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多。
趙系的那幾個常委,坐立不安,頻頻交換著眼色。
他們隱隱覺得,今天這場會,八成跟那位被停職的老領導脫不了干係。
可究竟是福是禍,誰心裡都沒底。
中立派的幾位則把頭埋得很低,裝作翻看文件的樣子,實則眼角的餘光,一直在偷偷掃視著全場。
所有人都明白,今天召集大家來的,是新上任的鐘和平。
可在座的,有誰真正了解鍾和平?
沒有。
這位京城空降的大人物,對他們而言,還是一團看不透的迷霧。
不知不覺間,一道道目光開始匯聚到同一個方向。
沈中興。
身為省委組織部部長,又是陸康城最鐵的心腹。
沈中興對省委高層的動向,向來掌握得最清楚。
此刻,眾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老沈。
你知道點什麼,好歹給大家透個底啊。
沈中興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
他能感覺到那些灼熱的目光,正一齊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的臉上,看不出半分波瀾。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既不開口,也不抬頭。
越是這樣,會議室里的氣氛就越發凝重。
那些常委心裡都打起了鼓。
連沈中興這樣的消息靈通人物,都擺出這麼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今天這場會,只怕來者不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牆上的掛鍾,指針沉重地走著,每一聲「咔噠」,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口上。
會議室的門,始終緊閉著。
門外的走廊里,隱約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一步一步地朝著會議室逼近。
滿屋子的常委,瞬間噤了聲。
所有人的脖子,齊刷刷地轉向了那扇門。
來了。
很快,梁群峰和陸康城就依次進到了會議室。
看到兩人進來之後,眾人都是馬上噤聲,不敢再議論什麼了。
陸康城徑直走到主位,坐了下來。
梁群峰在他身邊落座。
兩人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可這份平靜,反而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更加壓抑。
眾常委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主位旁邊那個空著的位置。
那是留給省長鍾和平的。
可現在,那把椅子空著。
梁群峰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還有五分鐘。
他側過身,衝著陸康城點了點頭,意思是時間還沒到,再等等。
陸康城微微頷首。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
這些常委,哪一個不是官場老油條。
陸康城心裡清楚得很。
今天這場會,誰的立場站得穩,誰的屁股坐得正,都會在接下來的博弈中現出原形。
沈中興坐在陸康城的另一側,腰板挺得筆直。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表情嚴肅,仿佛在思考著什麼極為重要的事情。
……
另一邊。
高育良匆匆忙忙地來到了陸康城辦公的大樓。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走進大廳,他一眼就看到了陸康城的秘書,正站在電梯口等著他。
「高廳長。「
秘書快步迎上來,客氣地伸出手。
「陸書記讓您在會議室外面等等,說等會可能有事會找您。「
高育良點了點頭。
「我明白。「
他的語氣很平靜,可心裡卻翻起了滔天巨浪。
其實之前。
梁群峰已經打了一個電話給他。
在電話里,梁群峰沒有多說廢話,只是簡單地把情況告訴了他。
鍾和平上任了,而且今天就要召開常委擴大會議。
會上,鍾和平可能會對他這個剛上任的公安廳長發難。
梁群峰讓他過來候著,以免到時被鍾和平抓住什麼把柄。
高育良雖然無奈,但也只能忍氣吞聲。
他一方面是剛剛接任省公安廳廳長,根基不穩。
鍾和平拿他作為目標,也是肯定的。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高育良這個廳長不是副省長,也不是常委。
可以說是最為弱小的時候。
就算高育良也承認,拿他作為目標是最簡單容易的。
想到這裡。
高育良心裡也是極度不爽。
他跟在秘書身後,穿過走廊,朝著會議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