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第一會議室里,紅木長桌兩側坐滿了漢東省的權力核心。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但氣氛卻緊繃得像是一根拉滿的弓弦。
鍾和平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伸手整理了一下身前的文件。
他並沒有急著。
而是環視了一圈,主動拉開了話匣子。
「來漢東之前,我在京城就經常能聽到關於漢東的匯報。」
鍾和平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聽起來十分輕鬆。
「這幾年,漢東的經濟發展確實不錯,全省的生產總值增速在全國都是名列前茅。」
他一邊說著,一邊對在座的常委們點頭示意。
「不僅是經濟數據好看,百姓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不少,城市建設更是日新月異。」
「尤其是京州和呂州這兩個地方,工業底子紮實,發展勢頭很猛啊。」
這番誇獎來得十分突兀,讓原本嚴陣以待的眾常委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大家面面相覷,一時間都有些琢磨不透這位新省長的路數。
按理說,新官上任第一天強行召開常委會,應該是要大刀闊斧地燒起三把火。
怎麼鍾和平一上來,反而開始唱起了讚歌?
幾個向來中立的常委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
陸康城坐在主位上,臉上雖然還掛著和善的笑容,但眼神里卻閃過一絲疑慮。
他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同樣在心中盤算著鍾和平的真實目的。
難道對方今天是來伸出橄欖枝,主動向漢東本土勢力示好的?
正當會議室里的氣氛稍微緩和,不少人暗自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鍾和平的話鋒卻毫無徵兆地突然一轉。
「不過,漢東的發展雖然不錯,但暴露出來的問題同樣不少啊。」
鍾和平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峻。
會議室里的溫度隨著這句話,瞬間降到了冰點。
眾常委心中都是一震,暗道正戲終於來了。
鍾和平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來漢東的時間雖然短,但也聽到了一些很不好的反映。」
他緩緩挺直了身子,目光在每一位常委的臉上掃過。
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陸康城的方向,聲音低沉而有力。
「有些地方的官場風氣,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風氣不行,政令不通,談何長遠發展?」
這句話一說出來,會議室里頓時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在座的常委們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漢東省是陸康城主持大局多年的一畝三分地。
鍾和平當眾指出漢東官場風氣不行。
這不就是等於在指著陸康城的鼻子,說他這個一把手領導不行?
這簡直是把兩方的矛盾直接掀到了桌面上。
陸康城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他原本搭在桌上的雙手,此時已經暗暗攥緊,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但他依然克制著,沒有當場發作,只是冷冷地看著鍾和平。
鍾和平卻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他直接從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材料,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關於趙瑞龍的案子,我昨天晚上熬夜看了一下卷宗。」
鍾和平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啊。」
「趙瑞龍在呂州大肆斂財,胡作非為,把好好的一個地方搞得烏煙瘴氣。」
「呂州當時的官員,在這個問題上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聽到「趙瑞龍」和「呂州」這兩個詞。
梁群峰的眉頭微微一跳。
在場的不少常委也是眼皮狂跳,心中暗驚。
誰也沒想到,鍾和平今天的第一刀,竟然會直接落在已經定性的趙瑞龍案子上。
「尤其是月牙湖!」
鍾和平重重地敲著桌上的材料,語氣里充滿了憤怒。
「好好的一個生態湖泊,硬生生被污染成了那個樣子,老百姓怨聲載道!」
「這簡直是不可原諒的瀆職!」
鍾和平冷哼一聲,目光掃視全場。
「我認為,這個案子絕對不能就這麼草草了事,還要進行更加詳細的調查。」
「不僅要查呂州當時的班子,還要查趙瑞龍在漢東其他地市的公司,看看他們到底有沒有違法行為!」
這幾句話說出來,整個會議室徹底炸開了鍋。
誰也沒料到鍾和平會拿趙瑞龍的案子出手。
呂州是梁家的基本盤,而高育良正是從呂州代市長的位置上,被破格提拔為省公安廳長的。
鍾和平這麼說,看似是在痛斥趙瑞龍,實則是在借著月牙湖污染的由頭,直接質疑高育良的履歷和能力。
如果真的順著這個由頭查下去。
整個漢東的政法系統都要被攪得天翻地覆。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中興坐在椅子上,臉色冷得嚇人。
他是陸康城的鐵桿心腹,又是組織部長,絕對不能看著鍾和平在這裡借題發揮。
當即直起腰板,直視著鍾和平,沉聲開口反駁。
「鍾省長,關於趙瑞龍在呂州非法斂財以及月牙湖污染的事情,省委早就有過定性。」
沈中興的聲音迴蕩在會議室里,態度十分堅決。
「呂州當時涉案的官員,紀委都已經進行了嚴肅的處理,該免職的免職,該立案的立案。」
「這個案子在省委的監督下,已經徹底結案了,相關責任人也都在依法處置中。」
沈中興的話很明白,就是在告訴鍾和平。
漢東的事情我們已經處理完了,你別想再拿這個案子做文章。
然而,鍾和平聽到這話,只是冷笑了一聲。
他微微往後靠了靠,用一種嘲弄的眼神看著沈中興。
「真的結案了嗎?」
鍾和平反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沈中興的臉色猛地一變。
「如果真的結案了,為什麼主犯的父親至今還在停職檢查?」
「既然案子已經結了,省紀委是不是應該給全省幹部一個明確的交代?」
「如果沒有直接證據表明趙立春同志參與了違法犯罪,那一直讓他停職,這符合哪一條規定?」
鍾和平步步緊逼,直接把最核心的底牌亮了出來。
他借著趙瑞龍的案子,就是要逼迫省委在趙立春復職的事情上表態。
沈中興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語塞。
畢竟,紀委確實沒有拿到趙立春的直接犯罪鐵證,這是他們目前最被動的地方。
其他常委更是屏住呼吸,生怕在這個時候被卷進這場頂層的海嘯中。
坐在陸康城旁邊的梁群峰,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一臉咄咄逼人的鐘和平,心中暗自冷笑。
一切都和兒子梁程預料的一模一樣。
鍾和平果然是要拿程序正義當武器,來逼他們放行趙立春。
梁群峰知道,這個時候,自己這個紀委書記如果不出來說話,是絕對不行了。
他緩緩伸手,拉過了面前的麥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