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整棟大樓里響起了通知的聲音。
京州市府中高層以上幹部，十五分鐘後在三樓大會議室集合開會。
一道道門被推開。
辦公室里的人三三兩兩地走出來，沿著樓梯和走廊往三樓匯聚。
會議室的門大敞著，裡面的長條桌已經按照慣例擺好了座簽和茶杯。
中高層幹部陸陸續續走進來，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但沒有人急著落座。
大部分人都站在桌邊，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
會議室里的氣氛像一鍋正在加熱的油，表面看起來平靜無波，底下卻在瘋狂翻湧。
在場的人，大致可以分成三撥。
第一撥是趙立春的舊部。
這些人大多是中層幹部，科長、副處長之類的角色。
趙立春在位的時候。
他們是市府里最滋潤的一群人，好差事優先安排，年終評優雷打不動。
但自從趙立春被停職之後。
他們的日子一落千丈。
原本手裡捏著的肥差一個接一個被收走，升遷的通道徹底堵死，連開會的時候坐的位置都被往後挪了好幾排。
此刻，這些人是整個會議室里最激動的。
他們互相使著眼色，壓低聲音交換著消息。
「聽說了嗎？趙書記回來了，今天早上親自到辦公室報到的！」
「可不是嘛，我在走廊里遠遠看了一眼，精神頭足著呢。」
「咱們的好日子總算要回來了。之前那段時間，簡直不是人過的。」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仿佛趙立春一回來，天就塌不了了。
第二撥是中立派。
這些幹部人數最多，占了會議室的大半。
他們不屬於任何一個派系，屬於典型的技術官僚和老油條。
誰當家他們就跟誰干，不站隊不冒頭，只求安穩。
此刻這些人的表情相對輕鬆。
他們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喝水，偶爾跟旁邊的人聊兩句無關痛癢的話題。
比如天氣、食堂伙食之類的。
反正不管誰上誰下，跟他們關係都不大。
第三撥人數量最少，但分量最重。
他們是最近幾個月新上任的一批官員。
副市長、常委，清一色的高層。
這些人全部是陸康城在趙立春被停職期間安插進來的自己人，目的就是徹底架空趙立春在京州市府的影響力。
其中坐在最顯眼位置上的，就是常務副市長陳建國。
此人原來是陸康城在省里的老部下，能力過硬，手腕強悍。
被調到京州市府之後，幾乎是用鐵腕手段把趙立春殘留的勢力壓得抬不起頭來。
此刻，陳建國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旁邊坐著的幾個同期調來的副市長和常委，同樣是一副冷眼旁觀的架勢。
他們甚至連交頭接耳都懶得做。
因為他們很清楚，趙立春回來又能怎樣？
人事權在組織部，財政權在市政府，公安系統在高育良手裡。
趙立春回來，連個科員都調不動。
會議室的喧鬧聲在持續升溫。
忽然，門口的嘈雜聲驟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大門。
那個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的處長走在最前面，手裡抱著一個棕色的公文夾。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趙立春。
趙立春昂首闊步地走進會議室，目光掃過全場。
他的表情沉穩自信，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腳步不緊不慢。
這是一個重新掌權者才有的從容。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趙立春的舊部們不約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眼睛裡全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中立派停下了手裡的茶杯，紛紛抬頭觀望。
陳建國的二郎腿放了下來。
他身邊的幾個新任高層也微微調整了坐姿，目光冷冷地鎖定了趙立春。
組織部的處長走到會議桌前端的主席台位置，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趙立春在他旁邊坐定。
處長打開公文夾，清了清嗓子。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同志們。」
處長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聽得一清二楚。
「根據省委常委擴大會議的決議，現正式宣布——
他頓了一下，視線從公文上抬起來，掃了一眼全場。
「經省委研究決定，恢復趙立春同志京州市委書記的職務，即日起正式履職。」
話音剛落。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雖然所有人昨晚就已經知道了這個消息，但組織部親自來宣讀紅頭文件，分量完全不一樣。
這代表著板上釘釘，任何人都沒有翻盤的餘地。
趙立春的舊部們率先鼓起掌來，掌聲稀稀拉拉，但熱情格外高漲。
中立派跟著象徵性地拍了幾下手掌。
陳建國和那幾個新任高層始終沒有動。
他們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主席台上的趙立春，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組織部的處長宣讀完文件之後，又簡短地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客套話，大意是希望京州市府上下團結一心、服從省委的安排云云。
說完他就合上了公文夾，站起身與趙立春握手道賀。
隨後帶著組織部的人員離開了會議室。
組織部的人一走。
會議室里的氣氛立刻變了。
就像一口高壓鍋被擰掉了安全閥。
趙立春沒有急著坐下。
他站在主席台後面，雙手交疊在身前，用一種故作深沉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從左到右，從前排到後排，每一張臉他都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這種沉默的巡視持續了將近二十秒。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趙立春的舊部們屏氣凝神，滿臉期待。
中立派的人低著頭，避開他的視線。
陳建國等幾個新任高層則面色如常，仿佛台上站的不是京州市委書記，而是一個不相干的路人。
「同志們。」
趙立春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經過刻意經營的威嚴感。
「承蒙省委信任，讓我重新回到京州市委書記這個崗位上來。說實話，過去這段時間，我在家裡也沒閒著，一直在反思、在學習、在總結。」
這番開場白說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些話的含金量約等於零。
趙立春又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微微抬高。
「我知道，前段時間省里出了一些事情，大家心裡多多少少都有些想法。
「但是我想說，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把京州的工作抓上去，給省委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後排幾個趙立春的舊部開始頻頻點頭，恨不得帶頭喊一聲「趙書記英明」。
但前排的陳建國等人從頭到尾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趙立春的目光再次落到陳建國身上。
他決定主動出擊。
「建國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