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個小時，高育良就到了。
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裡面裝著杜伯仲的審訊記錄和他連夜整理的初步分析材料。
敲門進來的時候。
高育良的表情是嚴肅的，但眼神里藏著一絲緊張。
他知道自己手裡這些東西分量不輕，但也知道僅憑這些還遠遠不夠。
更關鍵的是。
他不確定梁群峰會是什麼態度。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高育良還沒來得及開口匯報，梁群峰就站了起來。
「走，先別在我這兒說。」
梁群峰拿起桌上的鑰匙，朝門口一揚下巴。
「跟我去陸書記那裡。你的東西直接匯報給他。」
高育良愣了一下。
直接見陸書記？
他原本的計劃是先跟梁群峰通通氣，看看梁群峰什麼意見，然後再決定要不要上報。
沒想到梁群峰根本不給他猶豫的時間，直接拉著他就走。
兩個人出了紀委大樓，穿過省委大院的中庭，徑直走向一號辦公樓。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省委大院裡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看到梁群峰和高育良並肩而行，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紀委書記和省公安廳長一起去一號樓。
這陣仗可不多見。
幾分鐘後。
兩人站在了陸康城辦公室的門前。
秘書通報之後。
陸康城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請進。」
陸康城的辦公室寬敞明亮。
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縫隙里斜射進來，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光帶。
陸康城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支煙，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看到梁群峰和高育良一起進來。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把煙在菸灰缸里輕輕磕了一下。
「群峰同志，育良同志，坐。」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梁群峰看了高育良一眼，意思很明確。
你來說。
高育良打開公文包，取出整理好的材料，放在茶几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先簡單介紹了一下調查趙立春的經過。
不過，高育良只說是借著趙瑞龍案子的線索，開始調查的。
然後就查到了杜伯仲身上。
「陸書記，杜伯仲在審訊中交代了一條重要線索。」
陸康城沒有說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他繼續。
高育良把杜伯仲供述的內容，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趙瑞龍在呂州的項目資金來路不正。
不是銀行貸款，不是正規融資，而是通過港島的一個地下錢莊走的暗線。
操盤這條暗線的人，是趙小慧。
趙立春的女兒。
高育良說完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陸康城慢慢把茶杯放下，目光從高育良臉上移到茶几上那沓材料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緊接著又暗了下去。
「育良同志，你這些東西，有沒有硬證據？」
陸康城的聲音不急不緩。
高育良實話實說。
「目前只有杜伯仲的口供，沒有書面證據。但杜伯仲的供述可信度很高。」
「而且趙瑞龍的『水上人間『項目的啟動資金確實來路不明，這跟杜伯仲的說法是吻合的。」
陸康城沒有馬上回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個人。
煙霧從他指間裊裊升起。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港島地下錢莊，這個東西查起來很麻煩。
「涉及跨境執法協作，程序複雜，審批周期長。搞不好查了半天什麼也查不到，反而打草驚蛇。」
高育良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陸書記在猶豫。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但親耳聽到還是讓他有些失落。
梁群峰坐在旁邊，一直沒有出聲。
這時候他開口了。
「陸書記，我覺得這個方向值得一查。」
陸康城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梁群峰的語氣很平穩。
「育良手裡的線索雖然還不夠硬，但方向是對的。
「趙瑞龍的錢不可能憑空消失，收了那麼多年的黑錢，總要有一個出口。港島地下錢莊就是這個出口，很有可能也是入口。」
「至於程序問題，您出面跟京城那邊協調，比誰都快。」
陸康城盯著梁群峰看了兩秒。
他當然明白梁群峰的意思。
這件事如果查成了。
趙立春就徹底完了。
鍾和平保不住他，誰也保不住他。
但如果查砸了呢？
陸康城沒有追問。
他換了一個角度。
「群峰同志，這件事是你的意思？還是？」
梁群峰點了點頭。
「梁程也知道。他認為這個方向沒問題。」
陸康城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微妙，但高育良都捕捉到了。
自從上次在清風茶樓跟梁程見過一面之後。
陸康城對這個年輕人的判斷力，有了截然不同的評價。
那次會面讓他意識到，梁家近半年來一系列精準到可怕的布局，背後真正的操盤手，就是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梁程說方向沒問題。
這句話的分量，在陸康城心裡，甚至比高育良還要重。
因為梁程從來沒有判斷失誤過。
陸康城走回辦公桌，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他坐了下來，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育良同志，你有多大的把握？」
高育良的脊背繃得筆直。
「九成。」
他比剛才自信了不少。
梁群峰主動提到了梁程的名字。
陸康城的態度也明顯鬆動了，這讓高育良吃了一顆定心丸。
「陸書記，從港島和趙小慧入手，是最有可能查到趙立春本人的路徑。
「趙瑞龍那邊我們已經拿到了足夠的東西，但趙瑞龍供述里刻意迴避了趙立春的部分。要想突破趙立春，就必須繞過趙瑞龍，從趙小慧這條線走。」
「而且我們手裡還有劉新建這張底牌。」
高育良補了一句。
「如果港島的調查能跟劉新建的監控形成呼應，兩條線同時收網，趙立春想跑都跑不掉。」
陸康城沉默了一會兒，看向梁群峰。
「群峰，你的意見呢？」
梁群峰只說了四個字。
「支持調查。」
陸康城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拍了一下桌子。
「查。」
這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港島方面的協調，我來安排。我讓京城的相關部門直接跟港島那邊對接，走最快的程序。」
陸康城看著高育良。
「育良同志，你這邊做好兩件事。第一，杜伯仲繼續審，把他知道的東西全部榨乾淨。第二，劉新建那邊的人不要撤，盯死他。」
高育良站了起來。
「是！」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
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成了。
陸康城拍了板。
而真正讓高育良震撼的，是陸康城聽到梁程的名字之後態度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