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趙立春還不知道樓下發生了什麼。
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看著下屬剛送來的一份關於陳建國小舅子李國棟的初步調查報告。
材料做得很粗糙,但裡面有幾條信息引起了趙立春的注意。
李國棟從鄉鎮法庭書記員,調入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的時間節點,恰好是陳建國到任京州兩個月之後。
而中院當時並沒有對外公開招錄的名額。
這個調動是走的內部推薦程序。
推薦人一欄上寫著「組織安排「四個字。
趙立春冷笑了一聲。
組織安排?
什麼組織?誰安排的?
說白了就是陳建國一個電話的事。
這就是把柄。
堂堂常務副市長,利用職務便利把自己的小舅子從一個鄉下法庭塞進市中院,還美其名曰「組織安排」。
趙立春心情不錯。
正準備給手下打電話安排下一步的調查計劃。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趙立春皺了皺眉。
「進來。」
門被推開,衝進來的是趙立春的秘書。
這人的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汗,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
「趙、趙書記!」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趙立春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裡猛地一沉。
「怎麼了?」
秘書咽了一口唾沫,喘了兩口氣,才把話說出來。
「孫守義、吳文海、周永勝、馬志遠,四個人全被市紀委的人帶走了!」
「剛才,就剛才!市紀委來了十幾個人,直接把他們從辦公室裡帶走的!」
趙立春的腦子嗡了一下。
四個人。
全部帶走。
這四個人是他目前僅剩的幾名,可以指揮得動的下屬。
雖然級別不高,但是每一個都在關鍵位置上替他做事,替他傳話,替他打探消息。
現在全沒了。
趙立春騰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撞得往後滑出去老遠,撞在身後的書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什麼時候的事?」
「就二十分鐘前!」
秘書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是看到周永勝被人架著出去才知道的,跑去一打聽,四個人全被帶走了。紀委的人來的時候誰都沒通知,連辦公室都不知道!」
趙立春的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太陽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四個人。
二十分鐘之內,全部被紀委帶走。
這不是正常的紀律審查。
這是精準定點清除。
有人在背後下了一盤棋,目標就是他趙立春身邊僅剩的幾顆棋子。
陳建國。
一定是陳建國。
除了他,沒有人有這個膽子在京州市府搞這麼大的動作。
而且時機拿捏得太精準了。
趙立春剛剛安排人去調查陳建國。
陳建國轉手就把他的人全部端了。
這是巧合嗎?
不可能。
趙立春的腦子飛速運轉,但越想越覺得心驚。
如果陳建國知道他在調查自己。
那就說明自己身邊有陳建國的眼線。
但如果不是因為知道被調查才動手呢?
那就更可怕。
那就意味著陳建國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這步棋,就等著一個時機把他的人一網打盡。
不管是哪種情況,結果都一樣。
他趙立春,從今天開始,在京州市府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光杆司令。
趙立春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十指深深地陷進了桌面的木紋里。
他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趙立春的秘書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著趙立春的背影,只覺得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過了好一陣,趙立春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你說,紀委的人帶走他們的時候,有沒有說是什麼事?」
趙立春的秘書趕緊回憶。
「我聽樓下的人說,好像是涉及違紀違法問題,具體什麼罪名沒說。但紀委的人帶了手續,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趙立春閉上眼睛。
違紀違法。
這四個人跟了他這麼多年,手上干不乾淨他比誰都清楚。
孫守義收施工隊的錢,吳文海在地塊審批上吃回扣,周永勝給親戚安排生意,馬志遠的招標有貓膩。
這些事在漢東官場算新鮮嗎?
不算。
十個幹部里有八個都或多或少沾著點類似的事。
但問題是,陳建國偏偏只查趙立春的人。
其他人一個都不動,就動他趙立春的人。
這不是反腐,這是定點打擊。
趙立春睜開眼睛,目光陰沉。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有多被動。
手底下的人全被抓了,常委會也開不成,市府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聽他的話。
他這個市委書記,名存實亡。
不,比名存實亡還慘。
名存實亡好歹還有個名。
他現在連名都快保不住了。
趙立春的手伸向了桌上的電話。
他必須找人幫忙。
他必須找鍾和平。
只有鍾和平能替他出這口氣。
手指剛碰到話筒,趙立春又停住了。
找鍾和平說什麼?
說陳建國抓了我的四個手下?
鍾和平會怎麼想?
鍾和平會想,你趙立春的手下被紀委抓了。
那肯定是有問題才被抓的。
你跑來跟我告狀,是想讓我干預紀委的正常執法?
趙立春雖然氣得發抖,但他還沒有蠢到那個地步。
如果他打了這個電話。
鍾和平不但不會幫他,反而會對他更加防備。
一個連手下都管不住的人,有什麼利用價值?
趙立春的手從電話上縮了回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一樣。
趙立春的秘書還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走該留。
趙立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也走吧。」
聲音疲憊至極。
「注意安全,最近別做任何出格的事。」
趙立春的秘書咧了咧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轉身出了門,輕輕把門帶上。
辦公室里重歸寂靜。
趙立春一個人坐在偌大的辦公桌後面,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但他的表情比窗外那片灰濛濛的雲層還要陰沉。
……
省政府大樓。
省長辦公室。
鍾和平把一份簡報狠狠摔在辦公桌上。
那疊白紙砸在實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紙頁散落了一地。
「荒唐!」
鍾和平站起身來,在寬敞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臉色鐵青。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費盡心思把趙立春從停職審查里撈出來。
原本是指望趙立春回京州市府去搞點動靜,好好給陸康成和梁家找點麻煩。
結果呢?
趙立春回京州市府還不到三天,甚至連屁股底下的椅子都沒坐熱,就被陳建國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手段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幾個碩果僅存的心腹手下。
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被京州市紀委的人像是抓小雞一樣從辦公室裡帶走了。
現在的趙立春,在京州市府徹底成了一個光杆司令。
連個給他傳話、跑腿的人都沒有了。
「這個趙立春,真是個廢物!」
鍾和平低聲罵了一句。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省委大院,心裡那股火氣怎麼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