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春卻忽然抓住了一線希望。
他死死盯著下人,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有沒有紀委的人?跟著來的,有沒有戴著紀委牌子、穿便裝的?你給我看清楚了!」
這才是要命的地方。
只要來的全是公安。
那這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公安辦案,講程序,講手續。
他還能拖,還能攪。
可只要裡頭夾著一個紀委的人。
那就說明,這是要對他趙立春下手了。
那是真正的抄家滅門,誰來都救不了。
下人被他問得一臉茫然,張大了嘴。
「我……我沒看清啊老爺!外面那麼多人,我哪分得清誰是紀委……」
「你這個廢物!」趙立春一把將他推開。
可他的話還沒罵完。
客廳通往門廳的那道走廊里,已經響起了一片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不容阻擋的氣勢。
一步一步,朝著客廳壓了過來。
趙立春和趙小慧齊齊轉過頭,僵在原地。
下一秒,一群人的身影,出現在了客廳門口。
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人,身著筆挺的警服,肩上扛著金燦燦的警銜。
正是新任省公安廳長,高育良。
他身後,跟著面色嚴肅的王濤,以及十來名腰間配槍的幹警。
這些人一進客廳,便迅速散開,把幾個出口都堵了個嚴實。
趙立春定睛一看,先是一驚,隨即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竟鬆了一大截。
是高育良。
不是紀委的人。
趙立春幾乎要長出一口氣。
要是今晚踏進這扇門的是省紀委那幫人。
他就知道,自己這回是真的走到頭了,神仙也救不回來。
可來的偏偏是高育良。
一個之前還在大學裡教書的教授。
一個剛坐上廳長位置、屁股都沒焐熱的書生。
在趙立春眼裡,高育良縱然背靠陸康城。
可終究是政壇上的一個新丁。
這種人上門,不是好事,但也絕對捅不出什麼天大的窟窿。
趙立春迅速在腦子裡盤算起來。
高育良深更半夜帶人闖他的家,八成是為了劉新建那檔子事。
劉新建那張嘴,趙立春還是信得過的。
那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人,審上三天三夜也撬不開。
高育良抓不到把柄,無非是想來他這兒詐一詐,探探口風。
想通了這一層。
趙立春臉上那點驚惶迅速褪去,換上了一副官威。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兩步,神情里滿是不情願和被冒犯的慍怒。
「高廳長,好大的陣仗。」
趙立春拖長了聲調,「深更半夜,帶著這麼多荷槍實彈的人,闖進我一個省委常委的家裡。你這是要幹什麼?」
趙小慧見父親氣勢又起來了,心也跟著安定了幾分。
她看清來人是高育良後,膽子也壯了起來。
幾步搶到前頭,指著高育良就開了腔。
「姓高的,你算什麼東西!」
趙小慧扯著嗓子,「我爸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你一個教書的,剛當上幾天廳長,就敢帶人來抄常委的家?」
「你信不信,就憑你今晚這一出,我爸一個電話,明天就能讓你滾回去重新教你的書!」
趙小慧叉著腰,越罵越凶。
在她看來。
高育良不過是仗著陸康城撐腰才爬上來的,根基淺得很。
今晚這是來查父親的,只要把氣勢壓下去,這書生說不定就慫了。
趙家上下,這會兒都以為高育良是衝著趙立春來的。
面對父女倆一唱一和的發難,高育良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他既不動怒,也不客氣,只是側過頭,朝身後的王濤淡淡吩咐了一句。
「王濤,把東西拿出來。」
王濤會意,上前一步,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展開,舉到了眾人面前。
高育良的目光這才落到了人群之中。
只是那目光,越過了氣勢洶洶的趙立春,直直地,釘在了旁邊那個叉著腰的女人身上。
「趙小慧。」
高育良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讓滿屋子的空氣都凝固了。
「我們今晚來,不是找趙書記的。」
「是找你的。」
趙小慧叉著腰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涉嫌通過港島地下錢莊進行大額洗錢,數額特別巨大,證據確鑿。」
「現在,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轟。
趙立春腦子裡那根弦,「啪」地一聲斷了。
他先前所有的盤算,所有的從容。
在「洗錢」這兩個字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不是劉新建。
不是來詐他口風。
他們的目標,從頭到尾,就是小慧!
趙立春上下這才如夢初醒,臉上寫滿了驚駭。
趙小慧更是嚇得連連後退,後腰撞在茶几上,帶翻了那杯一直沒動過的水。
「你胡說!」
她尖叫起來,「我不知道什麼洗錢!我跟那玩意兒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們血口噴人!」
「關係大不大,證據說了算。」
王濤把那份港島流水的複印件又往前遞了遞。
「趙小慧女士,這些海外空殼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不是你?這一筆筆進出的錢,你解釋得清楚嗎?」
趙小慧看著那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數字,腿一軟,差點癱坐下去。
趙立春終於反應過來,他一個箭步擋在女兒身前,死死盯著高育良。
「高育良!你給我聽清楚!」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嘶啞。
「我女兒一個婦道人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懂什麼洗錢?這是有人陷害!」
「這種事,你說有就有?你拿一張破紙,就想帶走我趙立春的女兒?」
趙立春指著高育良的鼻子,「做夢!」
他猛地轉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都在發抖。
「我現在就給陸書記打電話!這麼大的事,他能不知道?
「我倒要問問,是哪個授意你,跑到我家裡來撒野的!」
趙立春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指望。
他賭陸康城不會為了這點事,真的撕破臉皮逼死一個省委常委的全家。
然而,高育良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撥號,臉上甚至浮起一絲近乎憐憫的神情。
「趙書記,電話您可以打。」
高育良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不疾不徐。
「不過我得提醒您,這個案子,陸書記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