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上的規矩就是這樣。
你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所有人都是你的朋友。
你完蛋了，所有人都跟你劃清界限，比翻書還快。
趙立春閉上眼睛。
趙小慧被抓了。
到現在還沒有放出來。
劉新建也被抓了。
他的人，一個一個被拔掉。
他的根基，一塊一塊被刨掉。
到現在為止，整個京州市府大樓裡面，已經沒有一個人是真正站在他這邊的了。
趙立春睜開眼睛，從椅子上猛地站了起來。
他受不了了。
這間辦公室讓他感到窒息。
每一面牆、每一扇窗、每一份堆在桌上的文件，都在提醒他一個事實。
他趙立春，已經是一具政治上的活死人。
坐在這裡有什麼意義？
批文件？
批給誰看？
他簽的字，底下的人轉頭就往陳建國辦公室送一份。
開會？
說的話有誰在聽？
常委會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個快要入土的病人。
趙立春抓起桌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門口。
推開門的瞬間，秘書從外間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趙書記，您這是去哪？要不要我叫車？」
趙立春猛地回頭瞪了秘書一眼。
「不用！」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好幾度，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我出去走走！不要跟著！」
秘書被他這一聲吼得愣在原地，張了張嘴沒敢再說什麼。
趙立春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磚上，發出一下一下沉悶的聲響。
經過幾間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有人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迅速縮了回去。
走廊里安靜極了。
趙立春走到樓梯口，沒等電梯，直接順著樓梯往下走。
一層一層。
腳步越來越快。
像是在逃離什麼。
又像是無處可逃。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
幾個正在聊天的工作人員看到趙立春從樓梯間走出來，頓時噤了聲。
趙立春沒看任何人。
徑直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陽光很烈。
趙立春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階上停了兩秒，然後沿著院子裡的小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正午的日光下拉得很長，看起來佝僂而落寞。
看到這一幕的工作人員紛紛露出異色。
大廳里，三個剛才還在聊天的科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其中一個壓低聲音開口了。
「趙書記這是怎麼了？這還沒到下班時間呢，怎麼就走了？」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科員撇了撇嘴。
「現在這個情況，他還上什麼班？」
「什麼意思？」
「你還不知道？趙小慧昨晚被公安廳的人從家裡抓走了，到現在都沒放出來。」
說話的人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趙書記的女兒都被抓了，你覺得他還能安心坐在辦公室里？」
旁邊第三個人也湊了過來。
「真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堂堂京州市委書記，省委常委，就這麼完了？」
年紀大些的那個搖了搖頭。
「以前是省委常委，現在就是個空殼子。你看看這兩個月，他身邊的人被調走的調走，被抓的被抓，整個市府還有誰聽他的？」
「陳建國？人家壓根不搭理他。」
「常委會那幾個？人家都是看陸書記臉色行事。」
「趙立春在這個位子上待不了多久了，信不信？」
幾個人說著，目光都轉向了大樓門口。
趙立春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院子拐角處。
「可憐。」
有人輕聲嘟囔了一句。
「可憐什麼？」
年紀大些的那個冷笑，「自己作的，怪誰？」
走廊里一陣短暫的沉默。
然後各自散去。
沒人敢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
在京州這個地方，站錯隊的代價，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趙立春就是最好的例子。
……
十分鐘後。
京州市府大門口。
午後的陽光把整個門前廣場照得白晃晃的，幾棵行道樹的影子稀稀拉拉地投在地磚上。
大門口的台階下面，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三十出頭的年輕男人，西裝筆挺，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站姿很標準。
另一個是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手裡捏著一份文件夾，神情恭謹。
這兩個人在門口已經站了好幾分鐘了。
不抽菸，不閒聊，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等著。
路過的工作人員看到這個架勢，紛紛多看了兩眼。
有認識的人低聲議論起來。
「那不是陳市長的秘書嗎？他在門口等什麼人？」
「陳建國的秘書親自在門口等？這個排場可不小，來的人什麼級別？」
「沒聽說今天有什麼領導要來視察啊。」
「你別瞎猜了，現在趙立春基本上是廢了，陳建國就是京州市府說話最管用的人。他的秘書親自出來接，說明來的人身份不一般。」
「但也不會太高。要是省級領導來，那得陳建國本人下樓才對。」
「估計是跟陳建國平級的，或者低半級。」
幾個人正猜著，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引擎聲。
一輛黑色轎車沿著門前的路緩緩駛來，在台階下穩穩停住。
陳建國的秘書立刻迎了上去。
車門打開。
一個年輕男子從車上走了下來。
二十歲出頭的年紀，身材修長，穿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了一圈。
面容乾淨利落，眉宇之間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不像官員，倒像個年輕的企業家。
陳建國的秘書快步走到車門旁，微微欠身，臉上堆出職業性的笑容。
「梁總！您來了！」
聲音不大不小，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那種恭敬勁兒，甚至比平時接待一般的領導還要殷勤三分。
梁程從車上下來，打量了一眼京州市府大樓。
這是他第一次來這個地方。
灰白色的建築外牆，正門上方嵌著一塊燙金大字的牌匾。
很普通的政府大樓格局，跟全國大多數城市的政府辦公樓沒什麼兩樣。
梁程收回目光，看向迎上來的秘書。
「陳市長在嗎？」
「在的在的，陳市長在辦公室等您呢。」
秘書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恭恭敬敬地引著梁程往大樓里走。
旁邊那個拿文件夾的工作人員也跟了上來，走在另一側，亦步亦趨。
門口幾個看到這一幕的工作人員全都愣住了。
「梁總？」
有人小聲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
「什麼來頭？陳市長的秘書親自出來接，還喊人家梁總？」
一個消息靈通的科員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你們不知道？這就是梁群峰書記的兒子，速達新城的老闆，梁程。」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幾個人的表情全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