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梁群峰走了進來。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臉上帶著一貫的沉穩笑意。
進門的瞬間。
他正好聽到了鍾和平那句話。
梁群峰笑了一下。
「鍾省長，我可沒有遲到。」
他伸手指了指牆上的掛鍾。
「距離開會還有三分鐘。」
鍾和平一愣。
他沒想到自己的話被梁群峰正好撞上了。
這種場合，他總不能跟省紀委書記較真「你是不是故意卡著點來的」。
鍾和平只能笑了笑。
「看來是我來得太早了。」
梁群峰沒有再接話，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打開面前的文件夾，從容地翻看起來。
會議室里的氣氛更加微妙了。
省長和紀委書記之間這幾句看似隨意的對話，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在心裡反覆咂摸。
鍾和平問的是「康城同志和群峰同志怎麼還沒到」。
把兩個人並列在一起問。
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鍾和平看來，陸康城和梁群峰是一夥的。
而梁群峰的回答也很有意思。
他只說了一句「距離開會還有三分鐘」。
既不卑也不亢。
也不跟鍾和平套近乎。
滴水不漏。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八點五十七分。
八點五十八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人。
八點五十九分。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沉穩，有力，每一步之間的間距幾乎完全一致。
這是一種長期身居高位的人才有的步伐節奏。
不緊不慢。
門被推開。
陸康城走了進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在看到鍾和平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
陸康城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的秘書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一摞文件。
陸康城在座位上坐定，沒有急著開口。
他先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後把茶杯放下。
目光掃過會議桌，最後落在趙立春那個空著的座位上。
停了兩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陸康城收回目光，看向在座的所有常委。
「同志們。」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里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今天緊急召開這次常委會，是因為發生了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
「關於京州市委書記趙立春同志的問題。」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會議室里炸開了。
雖然大部分人心裡已經有了猜測，但當陸康城親口說出「趙立春」三個字的時候。
現場還是有好幾個人的臉色變了。
鍾和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抵著文件夾的邊緣。
果然。
一切都跟他判斷的一模一樣。
這次緊急常委會，就是衝著趙立春來的。
陸康城的目光在眾人臉上逐一掃過，最後落回到面前的文件上。
他翻開文件夾的第一頁。
「根據省紀委的初步調查和省公安廳移交的審訊材料，京州市委書記趙立春涉嫌嚴重違紀違法。」
「涉案金額初步核實，超過三億兩千萬元人民幣。」
三億兩千萬。
這個數字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會議室里響起了幾聲倒抽冷氣的聲音。
有人的筆從手裡滑落，掉在桌上。
有人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在了襯衫袖口上。
在九十年代的漢東省，這是一個能把任何人送進深淵的數字。
陸康城沒有給眾人消化的時間。
他的聲音繼續往下推進，平穩，冷厲，不帶一絲感情。
「經省紀委研究，建議對趙立春同志實施停職，接受組織調查。」
「今天請各位同志來，就是討論這個議題。」
他合上文件夾，抬起頭。
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鍾和平的方向。
數道隱秘的目光悄悄往鍾和平的位置上飄去。
眾人都在等這位新省長的反應。
大家都知道，趙立春剛經歷了一次停職調查。
正是由於鍾和平出手，才讓趙立春那麼快殺回京州市委書記的寶座上。
現在整個漢東都在傳。
鍾和平就是趙立春最大的後台！
如今陸康城借著三個億的巨款直接上門逼宮。
這位新省長，到底會保還是會棄？
鍾和平坐在座位上。
面無表情。
雙手平攤在自己的記事本旁。
他沒有看那些常委，而是直接看主位上的陸康城。
目光如刀。
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中央空調運轉時微弱的嗡嗡聲。
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下一秒。
鍾和平開口了。
把頭轉向了另一邊的梁群峰。
「群峰同志。」
鍾和平聲音低沉。
聽不出絲毫的慌亂。
「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趙立春同志現在人在哪裡？」
梁群峰迎著鍾和平的目光，語氣平穩。
「人已經控住了。」
「在紀委。」
果然被抓了！
鍾和平眼皮重重一跳。
儘管之前早有猜想，但親耳聽到人已經被控制，胸口依舊感到一陣憋悶。
對手根本沒打算給他留下任何施救的窗口！
鍾和平不退一步。
繼續盯著梁群峰。
「群峰同志，你這是在違反組織程序。」
話音落地。
滿場常委齊齊側目。
幾個正在低頭看文件的常委，猛地把腦袋抬起來。
看向梁群峰。
因為鍾和平這句話沒說錯！
甚至可以說抓到了極準的痛處。
按照有關規定，趙立春作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如果省紀委要對他採取控制措施，必須要經過常委會議的集體討論並形成決議！
不能單方面直接把人帶走！
這是程序鐵律。
鍾和平沒去糾纏那三個億的證據是不是真的。
直接拿著「程序合規性」這把尖刀，狠狠反刺回去！
你們查趙立春可以。
但你們抓人的手續違法！
這就是最高明的反擊手段。
不談案情，只談規矩。
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到梁群峰身上。
就看這位省紀委書記該怎麼解釋這個違規操作。
要是解釋不清楚，今天會議的主動權，立刻就會被鍾和平搶走一半！
面對四面八方的視線。
梁群峰一點都不著急。
他甚至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茶，順口喝了一小口。
動作極慢。
「鍾省長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