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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滿堂兒女啊……真好

2026-02-17 00:04:16 作者: 洛洛的洛洛

  「大牛」這個名字一出來,老班長嘴角笑意僵住。

  大牛,他們的大兒子。

  人如其名,長得壯實,力氣大,脾氣倔,認死理。

  當年赤色軍團擴軍,大牛是村里第一個衝上去報名的,攔都攔不住。

  那孩子總說自己皮糙肉厚,要去前面探路,要給後面的弟兄擋子彈。

  結果這一探,就再也沒回來。

  老班長沉默了片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像。」

  「這蠻牛勁兒,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一旦認準了理,九頭牛都拉不回。」

  秀蘭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發紅,卻強笑著繼續說道。

  「還有那個女娃娃,我看她心細,愛乾淨。」

  「白天她教囡囡翻花繩,我就在旁邊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跟三丫一模一樣。」

  三丫,他們的三女兒,愛美,愛乾淨。

  後來進了赤色軍團當衛生員,為了救傷員硬是能在泥地里趴上一天一夜。

  老班長睜開眼,看著頭頂燻黑的房梁,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個扎著麻花辮的身影。

  「是啊……三丫要是還在,也該這麼大了。」老班長的聲音有些飄忽,「那時候前線傷員多,她個細皮嫩肉的丫頭,硬是背著比她還重的傷員跑了幾十里地。」

  「等到地方的時候,人是救活了,她卻累得再也沒醒過來……」

  秀蘭終於忍不住,低頭在肩膀上蹭了蹭眼角的淚。

  她搓洗腳掌的力道重了幾分,似乎想通過這種方式來掩蓋內心的酸楚。

  過了許久,她才再次開口,語氣里多了一絲猶豫和困惑。

  「倒是那個斯斯文文的後生……是個男娃。」秀蘭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

  「但我瞅著他那股子認真勁兒,那副什麼事都往心裡藏的樣子……」

  「像二丫。」

  老班長接過了話茬,語氣肯定,卻帶著深深的痛惜。

  

  二丫是老二,也是家裡最不像兵的一個。

  她不愛紅妝愛書本,話不多,心眼實,算盤打得比鎮上的帳房先生還精。

  在赤色軍團里,二丫管後勤,管帳本。

  「咱家二丫雖然是個閨女,卻是家裡的主心骨。」

  老班長看著那扇門帘,仿佛透過布料看到了正皺著眉頭睡覺的鷹眼。

  「剛才我看那後生,連睡覺都皺著眉,跟二丫那時候一模一樣。」

  「那時候部隊缺糧,二丫天天對著帳本發愁,怎麼算都算不出多餘的糧來,也是這麼整宿整宿睡不著。」

  最後,二丫為了保住一本帳冊和幾十塊大洋的經費,在轉移途中獨自引開了敵人……

  秀蘭再也忍不住,淚水啪嗒啪嗒地掉進洗腳盆里,濺起細微的水花。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丈夫,聲音里充滿了擔憂與不安。

  「孩子他爹,你跟我交個底。」

  秀蘭緊緊抓著老班長的腳踝。

  「你是不是因為太想孩子了,才對這幾個新兵這麼上心,把家底都掏出來給他們吃?」

  「甚至,還要把那隻老母雞殺了給他們做面?」

  「你是把他們……當成大牛、二丫、三丫了吧?」

  作為妻子,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那種失去子女的痛,被老班長壓在心底最深處,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

  可一旦有個口子,就會決堤湧現。

  她怕。

  怕丈夫把這幾個孩子,當成了死去孩子的替身。

  夢太美,醒來的時候會要人命的。

  老班長看著妻子滿是淚痕的臉,沉默了良久。

  他緩緩彎下腰,輕輕替秀蘭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秀蘭。」老班長開了口,眼神很是清明,「我還沒老呢,不至於老糊塗。」

  「我曉得,他們不是大牛,不是二丫,也不是三丫。」


  「大牛沒得那麼好的命還能睡懶覺,二丫沒得那個福氣還能看風景,三丫也沒得機會再翻花繩了。」

  「人死不能復生,那是命,咱得認。」

  老班長說著,轉頭看向裡屋。

  「但是秀蘭啊,看著他們,我就覺得咱們的孩子沒走遠。」

  「大牛沒走完的路,這蠻牛小子或許能替他走。」

  「二丫沒算完的帳,這秀才或許能替她算。」

  「三丫沒救完的人,這丫頭或許能替她救。」

  老班長的聲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卻越發明亮,好似已準備在戰場上衝鋒。

  「這一回,我得把他們看好了。」

  「這不僅是我的兵,這也是別人家爹娘的心頭肉,是別人家的大牛、二丫和三丫。」

  「咱們的孩子吃過的苦,受過的罪,走不完的路,沒過上的好日子……得讓這幫娃娃替他們走下去,替他們過上。」

  老班長把腳從水盆里拿出來,踩在乾爽的擦腳布上。

  隨後站起身,腰杆挺得像是村口那棵怎麼也吹不倒的大榕樹。

  「只要我這把骨頭還在,只要我這隻手還能拉栓,這雙眼還能瞄準……」

  「我就絕不會讓他們再走咱家娃的老路。」

  秀蘭呆呆地看著丈夫,眼裡的擔憂漸漸散去,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敬重和柔情。

  她聽得出來,她的丈夫是有私心的。

  但卻……不是為了找替身。

  不是就好。

  秀蘭擦乾了手,端起洗腳水,輕輕點了點頭。

  「我曉得了。」

  「到了除夕,那碗面,記得給孩子們多放點肉。」

  洗完腳,老班長吹滅了煤油燈,屋子裡陷入黑暗。

  老班長聽著裡屋那些年輕人們此起彼伏的鼾聲,無聲的呢喃遁入夢裡。

  「滿堂兒女啊……真好。」

  這一夜。

  狂哥沒有再踢被子,鷹眼的眉頭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

  軟軟也不再蜷縮,而是舒展了身體,仿佛在夢裡聞到了肉臊子麵的香氣。

  「睡吧,老班長,今晚睡個好覺。」

  「等到了除夕,咱還要一起吃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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