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接過鹽瓶,沒急著轉身。
她看著軟軟,忽然感嘆了一句。
「以前在直播里看你,覺得你是個愛哭的小姑娘,是被狂哥他們護在身後的小妹妹。」
「現在看……」
溪山頓了頓,目光掃過軟軟那雙滿是瘡傷的手。
「你比我們,更像個兵。」
百靈小隊雖然也在努力融入赤色軍團,也在拼命幹活。
但身上那股子現代人的嬌氣,那股子把這當成「任務」的感覺,還是偶爾會冒出來。
可軟軟不一樣。
她站在那裡,如果不看頭頂的ID,簡直就和這支隊伍里的女戰士一模一樣。
那種沉穩,那種把傷員的命看得比天大的勁兒,是演不出來的。
周圍的琉璃、梓潼她們也都圍了過來。
在藍星,她們是偶像,是被粉絲追捧的星光。
但在這裡,看著眼前這個比她們還要小的軟軟,她們竟然生出了一絲粉絲見偶像的拘謹。
面對這份誇讚,軟軟只是低下了頭,重新整理了一下藥箱的背帶,低聲道。
「因為跟在班長身後,不敢不像兵。」
……
夜色更沉,待軟軟與百靈小隊準備好時,老張叔已如風中殘燭。
但說好的專場,得唱。
可是……
「唱什麼?」琉璃小聲問,「要不去年的那首……」
「不。」軟軟搖了搖頭,「唱那一首,我外婆以前哄我睡覺時唱的。」
那是一首無論在藍星還是洛老賊的平行世界,都流傳甚廣的民謠。
調子輕柔,像江南的三月雨。
軟軟跪坐在擔架邊,輕輕幫老張叔掖了掖被角。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軟軟起了個頭,百靈小隊的姑娘們輕輕和著聲。
她們拋棄了所有的技巧,沒有顫音,沒有轉音,只是用最本嗓的聲音,哼唱著這就連幾歲孩童都懂的旋律。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歌聲里變得稀疏了許多。
「這歌,我小時候奶奶也給我唱過。」
「老張叔這輩子太苦了,走之前能聽聽家鄉的調子,也算是個安慰吧。」
「唉……」
歌聲在山坳里迴蕩,周圍原本還在低聲呻吟的傷員們漸漸安靜了。
火光跳動,映在老張叔那張慘白的臉上。
軟軟的手指有節奏地在被面上輕拍著,一下,又一下。
一曲終了,山坳里靜得只剩下柴火爆裂的聲音。
軟軟低下頭,看向擔架。
老張叔依舊閉著眼,原本那微弱的胸膛起伏,此刻竟然完全看不見了。
他那隻放在身側的手,無力地垂著,指尖沾著一點乾涸的泥土。
軟軟的心裡「咯噔」一下。
真的就……聽完一曲就走了?
旁邊的琉璃捂住了嘴,溪山也是紅了眼眶,背過身去不敢再看。
「叔……」
軟軟的聲音都在顫抖。
她伸出手,指尖哆哆嗦嗦地探向老張叔的鼻下。
老張叔卻忽然傳來了一聲震天響的呼嚕聲。
「呼!」
「呼嚕嚕!」
老張叔打完呼嚕閉著眼,嘴巴咂吧了兩下,像是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東西。
隨後把頭往軟軟剛掖好的被窩裡一縮,睡得那叫一個香甜。
軟軟的手指僵在半空,琉璃的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
整個百靈小隊,加上旁邊準備默哀的天使小隊,全員石化。
足足過了三秒。
「噗……」
不知道是誰先沒忍住,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聲打破悶抑。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
琉璃破涕為笑,一邊擦眼淚一邊跺腳。
「這老頭壞得很!」
但是,沒死就好,沒死就好。
若是能次次這麼「被耍」,哪怕是被耍一萬次都好。
這時,一個爽朗的女聲,忽然從暗處的陰影里傳了出來。
「好!唱得不賴!」
「聲音脆生,調子也軟和,比咱們山裡的百靈鳥還要好聽!」
眾人嚇了一跳,連忙回頭。
只見一個中年婦女背著手,大步走了過來。
其頭髮剪得很短,顯得幹練利落。
臉上雖有了些歲月的風霜,卻更添幾分大姐般的親切。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間別著的白朗寧槍套,竟是用一塊碎花藍布縫的,上面還繡著幾朵不知名的小花。
這是殺人的傢伙,也是女人的手藝。
「李指導員!」
周圍幾個還能動的傷員,見狀都要掙扎著起身敬禮。
「躺著!都給老娘躺著!」
李大姐快步上前把一個要起身的傷員按了回去。
隨後走到軟軟身邊,低頭看了看探鼻息時眼淚亦掉的軟軟。
她伸出手,在軟軟臉上抹了一把。
「多大的丫頭了,還是個愛哭貓。」
李大姐的手很糙,颳得軟軟臉有點疼。
「李……李指導員。」
軟軟有些拘謹地站了起來。
「叫我李大姐就好。」
李大姐笑著糾正了下,讚賞地掃過百靈小隊的幾個姑娘。
「咱們這支隊伍里,除了大老粗,就是哭鼻子的娃娃。」
「能有你們這幾嗓子,不容易。」
「好聽,確實好聽,聽得我都想家了。」
百靈小隊的溪山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下一秒李大姐卻話鋒一轉。
「不過啊……」
李大姐收斂了笑容,目光越過眾人,看向那漆黑一片的群山。
「咱們現在是在走路,是在爬山,不止是要哄伢子睡覺。」
「光有好聽,光有軟糯,還不夠。」
李大姐轉過頭,看著軟軟問道。
「妹子,你知道什麼是歌嗎?」
軟軟愣了一下,下意識回答。
「歌,就是旋律,是情感的表達……」
「那是城裡人的說法。」
李大姐搖了搖頭,拍了拍腰間的碎花布槍套。
「在咱們這兒,歌是油。」
「是兩條腿的油!」
李大姐本想提高的音量強行壓了下來,顯然也不想打擾到老張叔。
「咱們這隊伍里,大多是傷號,是病號。」
「走了一天,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每邁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滾。」
「你給他們唱睡覺的曲兒,他們就真想躺下睡了。」
「這一睡,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
軟軟心裡一震,想起了老張叔剛才那幾乎停滯的呼吸。
人在極度疲憊的時候,一旦心裡的弦鬆了,口裡的氣散了,可能真的就倒下了。
「那……該唱什麼?」溪山忍不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