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小子。」
老班長手裡也舉著一塊饅頭,笑出了聲。
隨後老班長把饅頭換了個面繼續烤,語氣理所當然。
「你以為肉臊子麵是隨隨便便做的?」
「那得有精細的白面,得慢慢發麵和醒面,一點都急不得。」
「臊子的講究頗多,肉丁要切成小塊,大火爆炒後用小火慢熬,一鍋肉起碼得燉上一個時辰。」
「咱們在縣城才待了多久就要轉移,哪有那個功夫去折騰?」
炮崽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不死心地又問。
「那以後呢?」
「以後會有時間的吧?」
老班長沒有馬上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岩溝外面漆黑的風雪,風聲呼嘯。
過了幾秒,老班長收回目光,看著炮崽,又端詳起圍在火堆旁的狂哥,以及另一邊的鷹眼與軟軟。
「娃子,面能做出來。」
「但前提是,面得在家裡吃。」
「家人們齊聚一堂安穩落座,不用匆忙趕路,也不用再去打仗。」
「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鍋里燉著的肉湯冒出熱氣。」
「隨後把撈出來的麵條放進碗裡,澆上紅油臊子,最後撒上一把蔥花。」
「那個時候端起碗,才叫真正的吃麵。」
老班長把烤好的饅頭從刺刀上取下來,掰開遞給炮崽。
「現在咱們還在路上。」
「等有了自己的地盤安了家,班長保管讓你們敞開吃!」
炮崽接過饅頭,使勁地點了點頭。
狂哥低著頭,把臉埋在臂彎里,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的表情。
直播間裡的觀眾彈幕密集飄過。
「完了,我破防了。」
「面得在家裡吃,這句話真是極其扎心。」
「去年在瑞金的時候好歹有個歸宿,今年只能在風雪中啃冷乾糧。」
「唉,囡囡許願過的,願歲歲年年……」
一旁的鷹眼忽然站起來,走到火堆旁邊,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還算乾燥的枯枝,折斷後輕輕放進火里。
火苗竄高了一些,照亮了他的臉。
「面,我們會吃上的。」
「家,我們也會找到的。」
鷹眼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烤得焦黃的饅頭,隨後將其舉高。
「今晚,先把這塊乾糧當肉吃吧!」
狂哥悶了幾秒,猛的抬起頭,同樣將手裡的饅頭舉起。
「行!」
「那就碰一個!」
軟軟端著自己的饅頭,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在笑。
炮崽立刻舉著饅頭湊了過來,帶著笑容伸長了手臂。
老班長看著這幫年輕人,搖了搖頭,也把自己那半塊饅頭舉了起來。
其他戰士共舉,將數塊烤饅頭在火光上方聚攏相碰。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風依舊在吹,雪依舊在下,此刻卻無人在意風雪的喧鬧。
……
後半夜,風雪最凶,顫抖著整座岩溝。
火堆早就滅了,所有人擠成一團,用身體互相取暖。
狂哥把炮崽夾在自己和老班長中間,背朝風口,肩膀上落了一層雪。
他不敢睡沉,每隔一陣就伸手摸一下炮崽的鼻息,確認這小子還在喘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聲突然減弱。
狂哥睜開眼的時候,岩溝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停了。
但昨夜那場暴風雪,徹底改變了山路的面貌,小道已經被積雪淹沒到胸口深處。
山壁上崩落的巨石,也隨著雪流砸下來阻斷了去路。
尖刀連連長第一個爬出岩溝,踩進雪裡,整個人直接陷到了胸口。
他使勁扒開面前的雪,往前挪了兩步,回頭望向隊伍,臉色鐵青。
「路沒了。」
連長一把抽出腰間的馬刀,猛的往雪地里一插。
「沒有路,就用咱們的腳踩出一條路來!」
「咱尖刀連是幹啥的?」
「咱尖刀連就是在絕境裡當刀尖的!」
連長把馬刀往腰間一別,雙手撐著雪面往前推。
「給我趟!」
直播間彈幕也是無語。
「齊胸深的雪?這怎麼走?」
「這簡直是在游泳啊!」
「大年初一,開局地獄難度。」
狂哥從岩溝里翻出來,看著眼前的雪原,沉默了兩秒隨即暴喝。
「兄弟們,幹活了!」
狂哥第一個跳進連長身後的雪坑裡。
積雪瞬間沒過他的胸膛,雪粒灌進領口,順著脖子往下鑽。
狂哥咬著牙,用肩膀和胸膛硬生生地往前頂,一步一步把面前的雪推開並壓實。
每往前推一步,身後就留下一道被壓出來的淺溝。
後面的戰士跟著踩進這道溝里,再往兩邊擴,把路踩得更寬一些。
炮崽從岩溝里鑽出來,看到狂哥的背影在雪裡一沉一浮,二話不說跟了上去。
他體格瘦小,雪幾乎沒到他下巴,但他倔強的貼在狂哥身後,雙手抵著狂哥的後腰,使出全身力氣往前推。
「哥!我幫你頂著!」
狂哥感覺到背後多了一股力氣,雖然不大,但穩穩噹噹的。
「行!你小子有勁!」
老班長則是走在隊伍中間,一邊用步槍槍托捅開路面上的碎石,一邊扯著嗓子喊起了號子。
「嘿——喲!」
「嘿——喲!」
號子聲在雪谷里迴蕩。
戰士們的動作跟著節拍,一下一下的往前推。
有人摔倒了,後面的人一把拽起來。
有人陷得太深,旁邊的戰士伸手把他從雪裡拔出來。
所有人都在齊心協力地使勁,一步一步在齊胸深的雪地里推擠出一條窄路。
鷹眼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始終觀察著前方的地形。
每隔一段距離,他會低聲向連長匯報。
「左邊岩壁下的雪淺一些,貼著走。」
「前面那塊石頭後面有個緩坡,從那裡繞。」
連長每次都點頭照做,沒有廢話。
但鷹眼說的每一句話,都能讓隊伍少走彎路。
時間流逝,天色更亮。
一個小時過去了,隊伍往前推進了不到三百米。
換成平時行軍,三百米不過也就是兩分鐘的路程。
但狂哥的嘴唇此刻卻凍得發紫,眉毛和睫毛上掛著冰碴子。
他的肩膀因為反覆推雪而磨得生疼,腿傷也在隱隱作痛。
但他還是扭過頭,對著身後的戰士們扯出一個笑。
「兄弟們!大年初一頭一天!」
「咱這就當是給老天爺拜年了!」
狂哥一邊推雪一邊喘著粗氣。
「就是不知道老天爺講不講規矩,發不發紅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