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終於走到了盡頭,懸崖底下是金沙江。
葉銘趴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整個人就不想動了。
渾黃的江水在峽谷里拼了命地往下游砸,兩岸全是陡峭的絕壁連個站腳的地方都難找。
「皎平渡?」攬仙眠蹲在旁邊問。
葉銘點了點頭,望著敵軍江邊的碼頭。
碼頭上空空蕩蕩。
栓船的木樁還在,繩子被人割斷了,繩頭耷拉在水裡。
岸邊堆著一攤黑乎乎的灰燼,顯然是被燒毀的木料殘骸。
堅壁清野,敵軍說到做到。
幹部團的前衛連,只好沿著山道往江邊摸了下去。
葉銘和攬仙眠跟在後面,腳底板早就沒了知覺,全靠膝蓋硬撐。
一百八十里的急行軍,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格外沉重。
走到了,但沒有船。
三萬條人命堵在身後,金沙江橫在面前。
「散開找!」前衛連連長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沿著江岸往兩邊找。」
「石縫裡,岩洞裡,蘆葦盪里,一寸一寸的翻!」
幹部團的戰士們拖著沉重的腿,沿著江岸散開。
葉銘靠在一塊岩石上,略微有些迷茫。
「攬仙眠。」
「嗯。」
「你說要是真沒船,咱們怎麼辦?」
攬仙眠沉默了兩秒。
「游過去。」
「你會游泳?」
「不會。」
葉銘無語。
「報告!」一個戰士從下遊方向沖了回來,「找到了!找到了兩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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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銘猛地直起身子,有船就好說!
那兩條船被藏在岩洞深處,船底糊著泥巴,顯然有人刻意用淤泥和草皮偽裝過。
船邊蹲著一個老頭,穿著蓑衣,手裡攥著竹篙,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冷的,是怕。
前衛連連長蹲下來,壓低聲音。
「老鄉,這船是你藏的?」
老頭看了看前衛連連長的軍裝,又看了看身後那些衣衫襤褸、腳上全是血的士兵,眼裡的恐懼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
「當兵的來燒船,我就把這兩條拖進洞裡藏了。」老頭輕聲解釋,「這是我吃飯的傢伙。」
前衛連連長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幾塊大洋放在老頭手裡。
「老鄉,我們是赤色軍團,需要借你的船渡江,船錢照付。」
老頭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大洋,又抬頭看了看連長。
「赤色軍團?」
「是。」
老頭忽然站起來,把大洋塞回連長手裡。
「不要錢。」
他轉身走向船頭,拿起竹篙往水裡一點,試了試深淺。
「我姓陳,在這江上撐了三十年的船。」老陳頭回過頭來擠出一個笑。
「你們要過江,我送。」
「不過就這兩條船,叫上其他船夫,一趟最多也就坐三十個人。」
連長看了一眼江對岸,黑黢黢的看不清情況。
但根據二局的情報,皎平渡北岸駐有川軍一個連的兵力,還設了稅卡厘金局。
兩條船,一趟三十人。
第一批過去的人,必須在沒有任何後援的情況下,打掉對岸的守軍。
連長回頭掃了一眼前衛連,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沒人往後退。
「前衛連,上船。」
葉銘把步槍往背上一甩,跳上了左邊木船。
攬仙眠跟在後面,無聲地坐到了船尾,把槍擱在膝蓋上。
老陳頭和另一個聞訊趕來的年輕船工各撐一條船,竹篙插進水底,木船晃了晃,離開了岸。
江水的力量在船底轟鳴。
木船被水流沖得橫著走,老陳頭咬著牙,雙臂的青筋全鼓了起來,拼了命的把船頭扳正。
黑暗中,北岸的輪廓越來越近。
「都不許出聲。」葉銘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然後他看見了北岸碼頭上的燈。
燈底下,兩個哨兵靠著沙袋,一個在打瞌睡,另一個在搓手取暖。
船底擦著沙石發出一聲悶響。
哨兵抬頭,葉銘槍響。
兩聲槍響幾乎重疊在一起,攬仙眠從船尾開的第二槍比葉銘快了不到半秒,兩個哨兵同時栽倒。
「上!」
三十個人從兩條船上湧上北岸。
稅卡厘金局就在碼頭後面五十米,一座青磚小院,院牆上掛著燈籠,裡面的川軍還在睡覺。
葉銘一腳踹開大門,手榴彈飛了進去服務叫醒。
轟!
院裡炸成一團亂。
川軍士兵從睡夢中驚醒,光著膀子往外跑,迎面撞上的是幹部團槍口。
戰鬥很快結束。
稅卡厘金局內,厘金帳簿散了一地。
葉銘看都不看那些,衝到北岸最高的岩石上,朝南岸揮了三下火把。
南岸碼頭上,老陳頭已經把船撐了回去。
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碼頭邊還多了三條船。
附近的漁民聽到消息後,竟從下游暗灣里劃了過來支援。
「同志們快上船!」
「趁天沒亮,多跑幾趟!」
後來又找到了兩條,算上先前的兩條一共七條。
一趟能渡上百人了。
幹部團的戰士一批接一批的渡過金沙江,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整個前衛營已經踩在了北岸的土地上。
但川軍的反應也來了。
上午九點。
攬仙眠趴在渡口北面的山坡上,視野出現了大股煙塵。
「兩路步兵,從東北和西北方向同時過來。」攬仙眠報出數據,「每路約一個團。」
兩個團。
葉銘正啃著一塊乾糧,聞言把乾糧往懷裡一塞。
「寫首詩壯壯行不?」
前衛連連長斜了葉銘一眼。
「你要是寫得出押韻的,就寫。」
葉銘清了清嗓子,站在戰壕里,面朝著煙塵的方向。
「金沙江水向東流,川軍兄弟莫回頭。」
「今日渡口擺大席,管吃管住管當俘虜不用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