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師後的第三天，象鼻子灣的雪停了。
太陽從黃土溝的邊沿上露出了臉，把積雪照得白花花的刺眼。
尖刀班的窯洞裡瀰漫著一股蕎面粥的香氣，裡頭加了幾顆紅棗，甜絲絲的。
炮崽捧著碗蹲在窯洞門口，一邊喝粥一邊摸自己身上的新棉襖。
狂哥靠在窯洞的土牆上，嘴裡叼著一根乾草棍，眯著眼睛曬太陽。
「兄弟們，這日子要是能過一輩子就好了。」
「哥，你昨天也說了一樣的話。」
「好話就得多說！」
鷹眼在窯洞裡頭擦槍，沒搭腔。
軟軟坐在老班長旁邊，給他檢查右臂的恢復情況，時不時讓老班長攥拳，伸展。
老班長配合著，眼睛卻看向窯洞外面，落在了遠處的黃土梁子上。
其方向赫然朝南，敵軍的方向。
這時，南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尖刀連連長帶著兩個通訊兵快步穿過營地，徑直走向先鋒團團長的窯洞。
連長的臉色不太好。
老班長放下胳膊，站了起來。
「收拾東西。」
軟軟一愣，「班長，怎麼了？」
「連長走路的時候左手攥著拳頭。」老班長解釋，「他緊張的時候才這樣。」
鷹眼抬頭看了老班長一眼，默默把擦好的槍組裝完畢，拉了一下槍栓。
不到一刻鐘，連長從團長窯洞裡出來。
「全連集合！」
待尖刀連集合好後，連長把紙展開通報。
「二局剛截獲的情報。」
「敵主力軍指揮部調集東北軍精銳五個師，三萬餘人，兵分兩路合圍我軍。」
「敵五十七軍由西向東，敵六十七軍由南向北。」
「目標：合水至鄜縣，鄜縣至保安，構建十字封鎖線。」
「他們企圖將整個陝甘蘇區，從中間劈開。」
連長把紙折起來，掃了全連一眼。
「說白了，他們要把蘇區切成塊，一塊一塊吃掉。」
全連靜默。
三萬人，五個師，東北軍精銳。
赤色軍團會師之後，加上第十五軍團，總兵力剛剛過萬。
裝備，步槍為主，彈藥還是靠繳獲。
但對面，卻是捷克式機槍，迫擊炮，騎兵，卡車運輸線……
狂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新棉襖，又看了看手裡剛喝完的粥碗。
「我這棉襖還沒捂熱呢。」
周圍幾個戰士聽見了，無人覺得好笑。
炮崽站在狂哥旁邊，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認真。
他聽懂了數字，三萬對一萬，也就是三比一，即將大戰。
連長把敵我態勢又說了一遍，這回更細緻。
「如果讓這條十字封鎖線合攏，蘇區就完了。」
「陝北的兄弟部隊打了那麼多仗才撐下來的根據地，沒了。」
「咱們走了兩萬五千里才到的家，也沒了。」
「就……白走了。」
全連的面色更加嚴肅，烏雲頓時壓了下來。
這時候，老班長從隊列里開了口。
「怕啥？」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老班長。
老班長站在尖刀班的位置上，腰杆筆直，左臂上的袖標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咱從江西打到陝北，哪回不是人少槍少？」
老班長轉過頭，看向鷹眼。
「你覺得東北軍跟湘江那幫人比，哪個更難打？」
鷹眼思考了幾秒，回答了四個字。
「士氣不如。」
老班長點了點頭。
「東北軍的兵，家在北方。」
老班長的聲音慢了下來。
「東瀛占了他們的家，他們被敵主力軍拉到這兒來打咱們。」
「打贏了，家還是回不去，打輸了，家更回不去。」
「這種仗，誰願意拼命？」
老班長這話說得狂哥他們一愣一愣的。
對哦，他們咋把東北軍的家在東北給忘了。
這可不是湘江篇和赤水篇，各方軍閥和赤色軍團拼命，是怕赤色軍團進入他們的地盤。
這裡，可不是東北！
那這種地方軍隊，真的交手起來會又士氣如何？
全連安靜了一瞬，炮崽的聲音從隊列里冒了出來。
「班長，那他們家被東瀛占了，為啥不去打東瀛，反而來打咱們？」
這個問題一出來，全連又雙沉默。
老班長看著炮崽。
炮崽的眼睛很亮，問得很認真，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就是單純的不理解。
老班長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
「這事兒，不怪當兵的。」
然後就沒有再說了。
狂哥站在旁邊，嘴巴動了一下，也沒說話。
有些話不用說。
有些事，說了更難受。
連長亦沒在這個話題上停留。
他看了一眼隊伍，正要繼續部署，一個通訊兵從團長窯洞的方向跑過來。
「連長！團長召集連以上幹部，立刻開會！」
連長把手裡的情報紙揣進懷裡，轉身就走。
臨走前回頭扔了一句。
「都給我在這兒待著，哪兒也不許去，檢查武器彈藥。」
等連長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裡，尖刀班的戰士們開始低聲議論。
「三萬人，怎麼打？」
「跑吧，往北跑？」
「往北跑能跑到哪兒，再往北是沙漠。」
雖然之前他們確實三萬對四十萬，優勢在他們，但那可不是硬拼。
赤色軍團多數時候都在避免正面交戰，以求保留有生力量。
不然赤色軍團也不會那麼喜歡迂迴。
因為迂迴，才容易減少自軍損失，長征路上他們可沒那麼多人和敵軍死磕。
但現在，已經不是長征路上了，而是在等待赤色軍團其他軍團，走完他們自己的長征路。
老班長蹲在地上，沒參與議論。
他從懷裡摸出菸袋，沒裝菸葉，只是把煙杆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揣了回去。
狂哥蹲到老班長旁邊問道。
「班長，你覺得上面會怎麼打？」
老班長沒抬頭，只說了一句。
「不知道，但肯定不會跑。」
因為這裡就是他們的家，他們再跑又能往哪兒跑？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連長回來了，果然不出老班長所料。
「上面的意思是，我們不但不跑，還要主動出擊。」
「我們要，一萬打三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