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哥給軟軟和哨位盛完,第三勺下去,專門在鍋里扒拉了半天。
他挑出兩塊最厚的肉,連著土豆和白菜幫子,直接扣進算盤的碗裡。
算盤端著碗愣住了。
這……給他?
這麼大一塊肉,按鍋里總數算,那些不是副班長就是班長的尖刀班老兵,一人都未必能分上這麼厚的。
自己一個新來的剛進尖刀班沒多久,憑啥先吃這個?
算盤懵懵的看向狂哥。
「班長,這塊給錯了吧?」
狂哥勺子一停,眼睛一瞪。
「給你就吃,哪來那麼多廢話?」
算盤縮了縮脖子,嘴裡還硬。
「我尋思著,排長都還沒盛呢。」
老班長坐在鍋邊,聽見這話直接抬腳虛踹了狂哥一下。
「你娃兒聽到沒,人家還曉得惦記老子。」
狂哥立馬把勺子往鍋里一插。
「老班長,你要這麼說,那我給你盛一碗全蘿蔔的,養生!」
院裡又笑開了。
老班長罵罵咧咧。
「滾你娘的,老子牙還沒掉,用不著你孝順成這樣。」
笑聲里,狂哥又給耗子盛了一碗。
耗子看見碗裡也有一大塊肉,眼神一下慌了。
「班長,我,我吃不了這麼多。」
「吃不了也給老子塞進去!」狂哥兇狠狠道。
這幾個新兵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他們身上少的肉,心裡缺的膽,全部必須一點一點補回來!
旁邊幾個調出去的老兵看見了,也沒人伸筷子搶。
一個老兵還故意把自己碗裡的半塊肉夾給炮崽。
「炮崽,拿著,到時候多打倆準的。」
炮崽臉紅得更厲害,抱著碗不敢接。
「我夠了。」
「給你就接著,打槍準的人就該多吃點。」老鄭在旁邊咧嘴。
「你多吃一口,敵人就少活一個。」
炮崽這才小聲說了句謝謝。
彈幕跟著感嘆。
「這分肉看得我鼻子酸。」
「嘴上全是損,手上全是偏愛。」
「新兵這下真懂了,尖刀班護短護到碗裡了。」
畢竟尖刀班這些調出去的老兵,說到底是來團團圓,蹭蹭飯的。
待不了多久,他們就得返回各自的班。
狂哥做的這些伙食,多數還是得留給現在尖刀班的這些新兵。
只是等肉盛到狂哥自己時,鍋底剩下的肉已經少了。
狂哥也不挑,舀了些土豆白菜,又在湯里攪了攪,聞了一口,表情沉醉。
「看見沒?精華全在湯里!」
「你可拉倒吧。」老鄭當場拆台。
「肉都讓你分沒了,還擱這兒吹湯!」
「你懂啥,這叫戰略分配。」狂哥端著碗,理直氣壯。
鷹眼坐在門邊,慢慢喝了一口湯,久違補刀。
「翻譯一下,沒搶上肉。」
院裡一下又笑。
狂哥也跟著笑,卻沒去找鷹眼理論。
他看了看門口風雪,感覺這樣挺好的。
今年的春節,起碼他們不用轉移,不用聽到兄弟部隊被鬼子偷襲。
大家都是笑嘻嘻的,樂呵呵的,挺好。
這種齊齊整整圍著鍋的日子,在戰場上實在太少了。
誰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聚,哪個位置會空。
年味就這樣在風雪裡續了幾天。
沒有敵人夜襲,沒有炮聲砸山口,連哨兵換崗時的腳步聲都比往常輕了些。
大年初五的夜裡,尖刀班屋裡的火盆還剩一點紅。
軟軟坐在門邊,把最後一卷紗布重新紮緊,又順手把炮崽鬆開的綁腿按了回去。
「別老嫌麻煩。」軟軟皺著眉道,「真跑起來鬆了,摔一跤就能要命。」
炮崽低頭看著軟軟的手,小聲應了一句。
「知道了,姐。」
狂哥靠在牆上,嘴裡叼著根草棍,聽見這聲姐,忍不住樂。
「喲,炮崽現在可乖了啊。」
炮崽臉一紅,抱著槍往旁邊縮。
鷹眼坐在門檻邊擦槍,一句話把狂哥噎住。
「他聽軟軟的,活的久。」
是啊,活得久。
火盆里的紅光忽然跳了一下。
下一刻,刺耳的軍號聲突然響起。
嘟——
嘟嘟——
屋裡所有人同時抬頭。
鷹眼連忙抓槍起身,軟軟把紗布塞進藥包。
狂哥立馬站起,大喊了一聲。
「尖刀班,集合!」
剛才還帶著年味的屋子,眨眼間只剩槍栓聲,綁腿聲,和彈藥袋撞擊聲。
院外,通訊員頂著風雪衝進來,棉帽上全是白霜。
「一大隊緊急開拔,目標白彥鎮,配合兄弟部隊打開魯南局面!」
他們的年,終於過完了。
狂哥反倒笑了出來。
「行啊,這肉湯還沒消化完,就讓咱活動筋骨!」
老班長從隔壁屋掀簾出來,抬腿就踹了狂哥一腳。
「少給老子嘚瑟!」
「急行六十里雪路,哪個掉隊,老子拿鞋底抽他!」
狂哥挨了一腳,嘿嘿一笑,轉身喊的更響。
「聽見沒,六十里,都給老子把腳抬起來!」
風雪很快掩蓋了駐地的燈火,隊伍在凌晨出發。
他們走過了一個坡,還有一個坡。
繞過了一片林子,前面還是白茫茫一片。
算盤這時候反倒穩。
他背著比別人更多的彈藥,步子卻日常均勻,節奏也不亂。
一個新兵走急了,喘得氣都喘不上來。
算盤瞥了他一眼。
「別邁大步,別跟班長學。」
「他那腿長,費命。」
狂哥在前頭聽見,回頭罵。
「你他娘的還編排老子?」
算盤縮了縮脖子,腳下節奏沒變。
「班長,我這是救人。」
鷹眼看了一眼算盤的步距,又看向那幾個急行軍有些費勁的新兵。
「照他說的走。」
幾個新兵立刻調整步子,暴雪之中呼吸終於勻了一些。
天色發灰時,一大隊抵達白彥鎮西南的柴胡村。
村口老槐樹下面,幾個偵察兵蹲在雪窩裡,臉凍的發青。
狂哥順著他們指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的魏莊堡壘隱蔽在風雪裡,黑硬且堅固。
土圍子,炮樓,壕溝,鐵絲網,一層壓一層。
幾個火力點藏在斷牆後面,槍眼黑洞洞的,正對著赤色軍團的進攻路線。
鷹眼看了片刻,皺眉道。
「交叉火力,正面不好沖。」
「左邊開闊地被兩挺機槍覆蓋,右邊有斷牆和地壟,視線複雜。」
老班長點完頭後,亦是皺眉。
「偽軍堡壘經營多年,裡頭的人熟地形,槍也夠。」
「硬打的話,要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