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皖東北,毒太陽火辣。
狂哥蹲在半人深的干水溝里,腮幫子嚼著一根草稈,左肩微微轉了兩圈。
結痂掉了,底下的肌肉也長攏了,軟大班長那關總算是熬了過去。
「別嘚瑟。」鷹眼趴在溝沿,正往北邊官道上死盯。
「軟軟只批了你這條胳膊能出任務,可沒給你發扛炸藥包的許可證。」
「你少拿雞毛當令箭。」狂哥呸掉嘴裡的草稈。
「老子在核桃峪指揮伏擊的時候,你不還躺在地窩子裡灌苦湯藥?」
「我躺歸躺,該算的敵情一樣沒少算,不影響我的腦部功能。」鷹眼眉頭一撇。
炮崽蹲在溝底擦槍管,聽到這話抬起頭。
「哥,鷹眼哥,你倆先別吵,耗子回來了。」
話音剛落,乾溝盡頭鑽出個人影。
耗子哧溜一下鑽到狂哥跟前,蹲下就抓起水壺狂灌。
「班……班長,北邊官道過來一隊人!」
「穿灰布軍裝,打著咱們的旗號,看著像機關里的人。」
「另外,泗縣方向有揚塵!」
「我趴地上聽了半晌,估摸有大隊人馬往這邊壓,車軲轆聲馬蹄聲全都有!」
狂哥和鷹眼同時抬頭,他們要接應的大人物來了。
「回陣地!」
狂哥把水壺塞回給耗子,撐著土坡往溝沿上爬。
老班長正蹲在溝後頭二十來步的土坎上休息,狂哥湊過去報告。
「排長,人到了,泗縣方向也有大動靜。」
老班長嗯了一聲,刺刀尖狠狠點在土道道里。
「一隊長帶主力在前頭鄭集西邊的小胡橋布防,大隊部設在鄭集東北兩里外的棗崗。」
「咱們尖刀排,貼身護送——只要把人送進水牛沖開會,就算完成任務!」
五分鐘後,狂哥見到了那隊人。
二十多號,有男有女,穿軍裝的穿便衣的都有。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正跟一隊長說話。
一隊長招招手,狂哥和老班長小跑過去。
「這是我們尖刀排排長,這是尖刀班班長小狂。」一隊長側身介紹。
「這一路進村到會場,尖刀排和特務連貼身護衛。」
中年人點點頭,目光在老班長和狂哥滿是硝煙味的臉上停了停。
「同志們辛苦了。」
聲音不急不緩,卻又非拉家常,有種讓人信服的穩當。
狂哥鞋跟一碰,敬了個標準的禮。
「不辛苦!」
老班長在旁邊隱蔽地踹了狂哥一腳。
「吼啥子吼,嚇到別個。」
中年人擺擺手,爽朗地笑起來。
「走吧,邊走邊說。」
隊伍沿著乾溝,繼續往水牛沖方向挪。
走了小半個時辰,隊伍扎進了水牛沖。
村子靠山根窩著,中年人帶人進了會場,周邊幾個村趕來的幹部和老鄉早已把打穀場擠得滿滿當當。
而狂哥此刻,正帶著尖刀班趴在村北一道土坎後,槍口釘向北邊曠野。
鷹眼趴在他左側觀察,然後報數。
「十一點鐘,距離三千五百米,揚塵大面積捲起,不止一處。」
「東北方向也有。」狂哥聽完,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泗縣、五河那邊的鬼子,加上徐州來的,少說兩千往上。」
兩千多鬼子,最近一直在追繳他們要護衛的人。
但今天的會又不得不開,他們高低要和鬼子做過一場了。
「班長,村口那片窪地到北邊坡根有條反斜坡!」
耗子趴在土坎最右邊,忽然冒出半個腦袋。
「鬼子要是從正北沖,重機槍絕對掃不著那兒。」
「但要是從東北方向包抄,那個反斜面就是活靶子。」
「村西頭那片塌了半邊的土坯房是個死角,能藏一個班。」
「打穀場後頭的碾坊牆夠厚,能硬扛迫擊炮!」
狂哥聽完直接果斷下令,「今天就按你找的死角布防!」
「還有炮崽,你和耗子去村西土坯房,架槍死盯著東北方向!」
「鬼子要是從那邊摸上來,你給老子敲掉他們的機槍手和指揮官!」
炮崽抓起步槍,眼中透出狼崽子般的狠勁,貓著腰跟著耗子竄了出去。
老班長也在部署正面硬抗的部隊。
鷹眼這時轉頭看向狂哥。
「你呢?」
狂哥把三八大蓋往肩上一甩。
「老子帶兩個兵上碾坊房頂,那兒視野最好!」
鷹眼盯著狂哥看了兩秒,沒攔。
上午九點剛過,北邊天際線黃塵滾滾。
鬼子的騎兵先露了頭,後頭跟著黑壓壓的步兵方陣,迫擊炮一字排開。
轟!
第一發炮彈砸在村口北邊百來步的麥田裡,掀起沖天的黑色泥柱。
緊接著,炮彈跟下鐵雹子似的砸進村里,打穀場邊上的土坯房轟然倒塌好幾間。
軟軟和兩個衛生員貓著腰,拼命把開會的幹部和老鄉往碾坊里推。
中年人站在碾坊門口,透過塌了半邊的牆,眼神銳利地望著北邊。
轟,又一發炮彈落在碾坊外三十步的井台上。
碎磚亂飛,擦著人頭皮過。
軟軟一把拽住中年人的胳膊往裡拖。
「您進去!這兒太危險了!」
中年人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塵,神色鎮定。
「小姑娘,你們不也都站外頭嘛。」
軟軟根本不接這茬,扯過一卷繃帶塞給身後的衛生員。
「把東牆角那個腿傷的弄進來,手腳放穩當點!別造成二次創傷!」
語氣強硬,不容半點反駁。
村北頭的土坎上,老班長的槍響了,專瞄後頭扛迫擊炮的。
砰!第一槍,精準放倒一個炮手。
砰!第二槍,直接打穿副射手的小腿。
鬼子的迫擊炮火力肉眼可見地減弱,但步兵已經如潮水般壓了上來。
老鄭在反斜坡後頭探出半個腦袋,額頭青筋暴起。
「手榴彈!給老子狠狠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