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朔縣。」
耗子的回答,讓狂哥他們一愣。
抗戰初期,山西他們可沒少待,自然聽聞過不少。
朔縣那地方被鬼子占了三年,三日慘案之後流過多少血死過多少人,到現在都沒人敢細算。
耗子像是沒瞧見大伙兒的臉色,嘿嘿笑了一聲。
「班長,快寫啊。」
「我這好不容易求你一回,你別擺班長的譜行不行?」
要是平時,耗子敢這麼沒大沒小,狂哥早一腳虛踹過去了。
但他現在只是沉默。
然後將接過的黃紙慢慢鋪在膝蓋上。
炭條抵住紙面,還是劃不下去。
耗子往前湊了湊,繼續道。
「你就寫,爹,娘,我在隊伍裡頭挺好。」
「我現在不是新兵蛋子了。」
「我跟著班長打過硬仗,沒慫,沒給家裡丟人。」
狂哥手指一緊,抬眼看耗子。
耗子卻躲開了他的目光,低著頭,雙肩膀繃著。
這小子哪兒是不知道。
他恐怕比誰都清楚,這封信,這輩子都寄不出去。
就算真有人冒死把信送到朔縣那片廢墟里,也未必還有人能接。
可狂哥依舊沉默,更沒拆穿,因為這世道已經夠狠了。
有些話一旦說破,人連站腳的地方都沒了。
他低下頭,一筆一畫地寫,邊寫邊念。
「爹,娘,兒在隊伍里挺好。」
「已經是老兵了,沒慫。」
耗子盯著那些字,眼睛一眨不眨。
像怕一眨眼,那幾個字就散了。
狂哥寫完這幾句,停下筆。
「還想寫啥?」
耗子撓了撓頭,目光在破廟裡轉了一圈。
先看了看繃著臉的狂哥,又看了看重新低頭擦槍的鷹眼,再看了看咬著嘴唇的軟軟。
最後,看向廟角幾個靠著步槍打盹的新兵。
他收回視線,聲音輕了下去。
「班長,你就寫,我在這邊挺好的。」
「告訴他們,我在這邊有家了,叫尖刀班。」
「讓他們,別掛念。」
眾人又又沉默,狂哥想了一下繼續寫。
「我在這邊有家。」
「家裡有班長,有副班長,有衛生員,有好多兄弟。」
「他們都照應我,我也拿命照應他們。」
耗子聽到這兒連連點頭,笑得有些傻。
「對對對,就這個意思,班長你再添一句。」
「寫我現在出息了,會算帳了。」
狂哥終於沒忍住,抬頭瞪著耗子。
「就你那鬼畫符,也叫算帳?」
耗子立刻不樂意了,「怎麼不叫?我門兒清!」
「誰借了咱一把黃豆,誰送了半捆柴,誰家快餓死的娃吃了咱的糧,還欠我一個笑,我全記著呢。」
「那可都是一筆筆活生生的人情帳!」
「就是只有你自己能看懂的加密帳?」鷹眼也沒忍住問道。
「還是副班長懂我。」耗子臉皮厚得很,當場順杆爬。
「這叫防諜戰術,敵特來了都得看懵。」
狂哥這才扯了下嘴角,耗子趁機繼續掰扯。
「還有,班長,你寫我會找路。」
「打仗的時候,我能帶兄弟們鑽死角。」
「不是我吹,就我這看掩體的本事,閻王爺來了收人,都得先找我問問路!」
「少他媽給自己臉上貼金。」狂哥聽著笑罵了一句。
然後狂哥把耗子那些糙話,換了個體面點的說法寫上去。
「我現在能給班裡探路,能記住哪條溝能走,哪堵牆能躲槍子。」
「班長說,我這是在給全班兄弟算活路。」
耗子聽著狂哥寫念,突然不吭聲了。
他低著頭,兩隻手下意識去搓衣角。
狂哥寫完這些,看著紙上空出來的最後一段,腦子裡閃過那個抱著麥種不撒手的老伯,那些在帳本上按下泥印子的鄉親,也閃過那個趁夜塞給他一把炒黃豆的老漢。
這封信多半等不到回音。
可活著的人,總得有個盼頭。
狂哥繼續寫,繼續念。
「等打完仗,咱們這裡會修起又寬又平的大馬路,會有看不完吃不完的白面饅頭。」
「娃娃們能在地里瘋跑,再也不用躲敵軍的炮樓。」
「老百姓流著汗種下的糧食,都能踏踏實實收進自家的糧倉里。」
耗子聽著愣愣地看著那張粗黃紙。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咽了口唾沫,小聲問。
「班長,真會有那天嗎?」
狂哥把半截炭條往地上一扔,「廢話!」
「咱們赤色軍團在這兒拿命填,不就是為了那天?」
耗子笑了,小心翼翼地把信接過去。
黃紙被他折了一下,又折一下,最後疊成方方正正的小小一塊。
耗子拉開軍裝領口,摸了摸裡頭。
貼著內襯,離心臟最近的地方,有一道他自己偷偷縫上的小口袋。
耗子把信塞進去,隔著布料,用手掌用力按了按。
像是把一個回不去的家,連同那個有白面饅頭的以後,一起按進了胸膛里。
軟軟看著耗子,忽然打開藥箱,摸出一截結實的細布條遞了過去。
「纏一下,別跑丟了。」
耗子接過布條,頗有些嬉皮笑臉。
「軟班長,您這算不算借我一條命繩?」
「對,這是借給你的。」軟軟瞪了耗子一眼。
「秋後你得給我還兩條活蹦亂跳的命回來。」
「得嘞!」耗子手腳麻利地把布條纏在胸口暗袋上,打了個死結。
然後耗子用力拍了拍胸口,「這下穩了!」
狂哥這時卻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後脖領子,把人扯到跟前。
「耗子。」
「到!」
「你那狗屁加密帳本,回頭給老子從頭到尾重新講一遍。」
耗子一愣。
「啊?」
「萬一哪天你小子不在,那筆亂帳誰看得懂?」狂哥冷著臉道。
耗子臉上的笑卡住了,廟裡幾個打盹的新兵也全抬起頭。
狂哥鬆開手,又罵了一句。
「少給老子裝傻。」
「帳本重要,你小子這條命更重要,尖刀班的家規給我記牢了。」
「活路要算出來,人,也必須給老子囫圇帶回來!」
耗子鼻尖一酸,猛地低頭,大吼一聲。
「是!」
這聲回應,比他入伍以來哪一次都正經。
鷹眼這時拉了一下槍栓,咔噠開口。
「從今晚開始,每天紮營後,我教你認字。」